她便让这年轻士兵换到岸上，做些引路的轻活。
杨亳裹着狐裘，走到岸边一处高土坡上，却隔着一段缺口过不去，便踩着几个士兵弯下背，组成的人道，隔着数尺指点江山：“方将军，圣上特意派我来监察，您在下头忙就别急着上来接旨了。”
这话说得好心，但眼里分明是在嫌弃浑身满是污泥的方以岚。
他又扬声补充道：“陛下要的是灾民全数活命，您也不能为了完成任务就用些强硬手段，会激起民愤的，到时候百姓们指责圣上，该如何是好？”
方以岚冷嗤一声：“嘴闲了就去舔恭桶，再多说一句我就把牛粪塞你嘴里。”
杨亳何曾被人如此顶撞过，平日里在朝堂上，哪个不是对他阿谀奉承。被方以岚这番羞辱，他色厉内荏地喊着，脚下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方以岚，你好大的胆子！我乃圣上钦点的使臣，身负皇命，你竟敢对我如此不敬，这可是大罪！”
方以岚懒得跟他废话，正好有士兵接力递来一个沙袋，她手臂一扬，直接将沙袋朝着杨亳掷去。“砰”的一声，沙袋重重地落在杨亳面前，溅起大片浑浊的泥水。
杨亳吓得踉跄着往后退了一大步，原本昂贵素白的狐裘，瞬间被泥水溅得脏兮兮的，下摆沾满了泥污，心里却想着这狐裘真是被糟蹋了，只能脱下扔了。
方以岚嘴角勾起一抹假笑，语气里却毫无歉意：“哎呀，实在不好意思，手滑了一下，杨大人您多担待啊。”
“好你个方以岚，等我回京，定要将你今日的所作所为，一五一十地奏明圣上，等着瞧！”杨亳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方以岚，声嘶力竭地叫嚷着。
他这话一出口，原本忙碌搬运物资的士兵们，动作瞬间停滞，齐齐转头看向他。
他们浑身湿透，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可此刻，他们的眼神却透着一股狠劲，像一头头在密林中蛰伏已久，露出森然眸子的恶狼，眸中幽光闪烁。
直到方以岚出声：“别停下。”才慢慢收回视线。
杨亳气红了脖子，想要到河边近处去和方以岚继续理论，又要靠人道走过。
杨亳指挥几个正在近处的士兵：“诶诶，就你们再几个过来给我垫个脚。”
几个士兵无法违抗只能走过去，杨亳踩过其中一个人的背脊，那士兵正是方才在河道里被卷来的木杆打伤之人，一下没抗住伤口的疼痛，身子蓦然往下一沉。
杨亳脚下一踉跄，不小心掉进了断口的泥坑中，这一下，他浑身都沾满了淤泥。杨亳坐在地上，脸上满是嫌弃，不停地拍打着身上的泥，嘴里咒骂着：“真该死，朝廷养你们这群没用的饭桶有何用，真是倒霉透顶！”
那士兵不敢得罪杨亳，急忙小跑过去，伸出沾满泥泞的手，想要一把将杨亳拉起，嘴里还不住地说着：“杨大人，对不住啊！”
杨亳满脸怒容，正欲发作，还未来得及爬起身时，却瞥见缺口处的异样。
那处断口的土质正在层层脱落，浑浊的液体不断渗出，在雨水的冲刷下愈发湍急。众人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下一刻，洪水便如猛兽出笼般，从这处轰然冲了出来。
一块不小的岩石随着洪水翻滚而下，径直朝着他们砸来。杨亳惊恐地瞪大双眼，慌乱之中，他不假思索地一把拉住眼前士兵的手，往自己身前带。
下一刻，几人被水流冲得失去平衡，被洪流无情地冲向远处。
方以岚一赶忙下令：“快救人！”
萧越几人纵身跳入水中，将杨亳和几名被冲下水的士兵捞了上来。
还是有几人因为没能扯住定身的藤条，转眼就没了踪迹；而那名本就受伤的士兵被砸下的岩石贯穿胸膛，血花在黄浊的浪里绽开又消散，只捞回一具冰凉的尸身。
“真是晦气！”杨亳吐着泥水，仍在拼命拍打锦袍上的污渍，"本官这身刻丝绫绸可是特意请江南绣娘手工缝制了近一个月...全给毁了。”
萧越已经忍不住了，解了腰间麻绳就要冲过去，庄谷死死拽住萧越的胳膊：“萧越，别冲动。”
"松开，让我教训教训这狗官，我萧越没什么怕的。"萧越用力挣扎，脖子上青筋暴起，两眼布满血丝。
杨亳看着萧越那副恨不得将自己生吞活剥的模样，吓得嘴巴立刻闭上，随后他又想起自己是圣上钦点的大臣，顿时有了底气，强装镇定地挺了挺腰杆：“方以岚，管好你的兵，如此不服管教，到时候我定会如实奏明圣上，治你们的罪！”
方以岚的目光并未投向杨毫，而是直直地看向眼前这具已然消逝的年轻生命。
自己出于好心将他调走，却害他丧命。
一想到他仅仅是为了护卫…不，不是护卫，而是被一个从不珍视他人性命的渣滓，拿来挡枪。
方以岚只觉得浑身热血瞬间被寒冰冻住，凉意从心底蔓延至全身。
良久，她才缓缓抬起头，眼神冰冷得如同寒夜中的霜刃，踩着浮木跃向土坡，一步一步朝着杨亳走去。
杨亳被方以岚的气势震慑住，往后退了一步，眼神闪躲，强辩道：“你...你想做什么？你胆敢对我动手！”
“做什么？”方以岚冷笑一声，“杨大人，您要是哪天脚下一个不小心，被洪水卷走了，我顶多也就背个救人不及的罪名，而你呢？经此一遭，这温滨谁又会傻到愿意再救你一次。”
杨亳听闻方以岚这番看似威胁的言语，刚暗自松了一口气，果然，这女人终归还是不敢对自己贸然动手。
下一刻，方以岚猛地揪住杨亳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杨亳脚尖点地，惊恐地瞪大双眼。
“方以岚！你疯了？你这是以下犯上，是要被诛九族的！”杨亳拼命挣扎，声音里满是恐惧。
方以岚将杨亳重重地甩在地上，脚底发力，把他的身子使劲往泥地里摁了又摁，杨亳的脸被迫紧贴着冰冷潮湿的地面，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还没等他挣扎，无数拳头砸落在他的皮肉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不过须臾，杨亳的脸便被揍得青紫交加、肿胀不堪。士兵们却极其默契地将这处团团围住，不让远处杨亳的亲信靠近这边。
方以岚拎着杨亳的领口，指节还沾着他的血："看清楚了，是我方以岚不服管教，揍的你！你不是要告御状吗？那就早点滚回上京去哭去闹，没用的废物。"
第43章 入梦
“我定要禀告陛下！”杨毫鼻青脸肿地从地上爬起来,身上沾满了泥水与草屑，他一边恶狠狠地叫嚷灰头土脸地离开。
寻云面露忧色，走到方以岚身边,压低声音说道：“就这么任由杨亳离开,他必定会在陛下跟前添油加醋，恐怕会对将军您不利。”
方以岚神色平静：“先别管他,眼下救灾才是头等大事，等这事结束,我有法子治他。”
天色渐深，四周变得愈发昏暗,道路被浸泡得泥泞不堪,暗坑难以躲避,方以岚只好领着士兵们先返回临时安置点。
却意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周庭桉一袭青色长袍，边角沾染了些泥污,手里还握着几包伤药,正与梁千几位当地官员交谈着。
“受灾百姓中伤者甚多，伤药
务必审慎用之。详查现下百姓数目，逐一核对,切不可漏发。”
他带来的几位医者正在人群中穿梭,为受伤的百姓检查伤势、分发伤药。
方以岚开口问道：“周大人,您怎么来了？”
“方将军,辛苦了。”周庭桉拱手行礼道,“我与杨亳一同前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顺便调查一桩贪污案件。”
周庭桉注意到方以岚脸上还沾着泥沙，随即从袖子里拿出一绢素帕,指了指自己眼下的位置，温声说道：“方将军，先擦擦脸吧。”
话一出口，周庭桉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可能有些冒昧，又怕方以岚有所顾虑不愿接受，于是赶忙补充道：“这个帕子是干净的，未曾用过。”
方以岚怔了一下，随即展颜笑开。她抬起手臂，用袖子在脸上擦了一把，爽朗地说道：“谢谢周大人好意，只是我这浑身都是沙土，实在不舍得糟蹋你这帕子，我用袖子对付对付就成。”
随即她神色一正，又问道：“这温滨如今正遭受洪灾，怎么会与贪污案件扯上联系？”
周庭桉神色瞬间黯淡下来，无奈地苦笑一声，将整只手连同帕子，掩在袖子下。
随后示意方以岚往僻静处走去，待走到一处无人的角落，他才缓缓开口解释道：“方将军，您应当知道几年前，景文帝捐给温滨救灾的那笔银两吧。”
“前些日子，我们收到一封密信，信里举报上京城的金羽酒楼私藏官银，我们前往彻查，结果真在地窖中发现大量的官银，而且那官银上所刻的年份出处，竟是当年用于赈灾的钱款，我们顺着线索一查，发觉酒楼与金陵钱庄往来密切，所以那日你才会在钱庄见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