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以岚眉头紧锁，沉思片刻，抛出自己的疑惑：“可是当年温滨确实是靠这笔钱买到了粮米，解了燃眉之急，粮食摆在那，总不会有假。可若是那些银钱并未真正花出去，那当年的粮食又是从何而来？”
周庭桉微微颔首，神色同样凝重：“正是如此，所以我才来到温滨，想查查梁大人当年购置粮食的记录，看能否从中找到一些线索。”
等等，方以岚心中猛地一动。
她记得陆奇当时说，送去西北的粮车是空的，可那批粮食总不能凭空失踪，难道那批粮，当时被何怀九暗中调到了温滨？可是他为何要这么做？
这背后牵扯的事件和势力太多，线索更是纷乱如麻，一时捋不清头绪。
就在这时，庄谷匆匆跑来：“将军，不好了！西边运货的石桥有崩塌的迹象，这处若是断开，到时候运送物资可就麻烦了。”
方以岚暗叫不好，只能先把这事放下：“周大人，此时等我回来再谈。”
“好。”周庭桉点头，看着满脸疲惫，又要马不停蹄前去抢险的方以岚，有一丝担忧：“将军，切记保护好自己。”
方以岚戴好斗笠，笑着冲他比了个看不懂的手势：“放心吧。”
随后转身下令：“所有人，将沙袋、石块，全部运到石桥上去，务必撑过今晚。”
方以岚扛起一袋沙袋，与士兵们一同朝着石桥的方向奔去。
雨越下越大，洪水不断冲击着石桥。方以岚和士兵们来回搬运沙袋，一袋袋垒在石桥上前方。
可河水汹涌，冲击力极大，这么用沙袋堵着，但收效甚微，可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就是再开河道也已经来不及了，若是钉入钢钉加固，又极有可能导致石桥进一步解体。
方以岚站在桥上，绞尽脑汁思索着解决之法，突然一声巨响从身下传来。方以岚猛然低头，脚下瞬间裂开一个豁口，下一刻河水咆哮涌出，瞬间冲垮了石桥。
堤坝上的士兵们瞬间被冲散，方以岚觉脚下一空，整个人被卷入汹涌的洪流中，刚准备冲出水面，又被迎面而来的碎石砸中了额角，整个人被猛地又砸进洪水深处，她试图抓住什么，但四周只有无尽的泥水和翻滚的浪花。
“以岚！”周庭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慌。
“将军！”岸边的庄谷和寻云惊恐嘶叫着。
萧越顾不上多想，伸手抄起一旁的麻绳，胡乱往腰间一套，纵身一跃扑进水里，朝着方以岚消失的方向游去，可水流速度太快了，萧越身上的麻绳很快绷紧，岸上士兵们将他一把扯住，而此时方以岚的身影已经被冲得不知去向了。
...
窗外雨丝如织，绵绵无尽。树影如同青帐，雨点敲打着屋檐，声声清脆。
赵怀叙躺在榻上，头脑昏沉，自那夜浸了整宿的冷水，即便后来服下的药驱散了些许寒意，却仍然换来一身病躯。他只觉得身子仿佛被枷锁束缚，连睁眼的力气都似被抽空。
“屿安，怎么大白天的还睡着了？”
一道温软的声音轻轻飘入耳中，似远似近，他却听出了这是他魂牵梦萦之人。
赵怀叙身子猛地一僵，他想立刻回应，却怎么也睁不开眼，喉咙也被堵住。自己若是不及时应她，被她误会了自己不理她，让她难过了，可如何是好？
挣扎良久，他终于勉强睁开双眸，额间已是冷汗涔涔，顺着脸颊滑落，落在枕畔的锦缎上，晕开一圈圈深色的水渍
“怎么了这是？身子还没好？”
入眼的是一双澄澈星眸，正含笑望着他，笑里带些狡黠还有些少年气，只有她会这样笑。那人坐在榻边，眉眼如画，眸中似有万千星辰闪烁，温柔得几乎要将他融化。
赵怀叙不由自主地挪了挪身子，想与她挨得更近，将头枕在她的膝间，仰首望着那双笑意盈盈的眼。
他伸出手，想要轻抚她的脸颊，指尖却触到了一片虚无。
手心落了空，他的心也随之沉入深渊。
再度睁开眼，屋内昏暗压抑，不见一丝光亮，雨声依旧，而榻边空无一人。
果然是梦。
赵怀叙怔怔地望着空荡荡的床榻，心里空落落的，连呼吸都变得沉重，指尖伸在半空中，触及的，只有冰冷的空气。
宫中这一隅世界，静得可怕。
他缓缓坐起身，披上一件外袍，倚窗而立，窗外雨幕如帘，远山消融于雨雾。
夜色沉沉，雨打芭蕉声声入耳，却穿不透满室孤寒。掌心盛住三两点冷雨，寒凉刺骨。
赵怀叙眼眸弯起，轻笑起来，笑容缱绻：“竟都肯入我梦了。”
“主公！”一道急切的呼喊骤然打破这虚幻的美好。
“方将军被洪水冲走了，目前找不到人！”
汤药摔落在地，碎成一地。
...
“主公，要不暂且稍作休息？您身子骨要紧。”
赵怀叙缄默不语，眼眶红得近乎充血，手里的缰绳攥得嘎吱作响，暗影们不敢再劝。
马蹄踏碎雨花，一小队人在雨中疾驰，就这样不停不休地跑了一天一夜，终于在第二日下午到了温滨。
杨亳远远瞧见赵怀叙，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前去，恭敬说道：“七皇子殿下，如此风雨交加，您怎么亲自来了？圣上这么快就收到了我的奏疏？”
赵怀叙却看都不看他一眼，看着迎面而来的梁千，问道：“人呢，找到了吗？”声音沙哑得不像样。
梁千微微欠身，神色紧张地说道：“殿下，已经派官兵沿着河道去找了，但还未...”
话还未说完，就被赵怀叙打断。
“加大人手，扩大搜索范围！”赵怀叙厉声下令
说罢，赵怀叙不顾众人的阻拦，再次翻身上马，亲自加入搜寻队伍。
暴雨如天河倾覆，泥浆溅在赵怀叙的衣摆上，绣着暗纹的锦袍早已辨不出本色，雨
水顺着眉骨淌进眼眶。
搜寻到半路，却碰见同样在带人搜索的周庭桉，周庭桉也是一身狼狈摸样，两人第一次没有剑拔弩张地对视，只是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顺着不同的两个方向搜去。
“殿下！”暗影冲过来向方以岚禀报，“下游十里处发现将军的佩剑，但...”
赵怀叙身形猛地一顿：“带路。”
剑身陷在岸边的淤泥里，剑穗随着冲来的水流起起伏伏，顺着这处望去，赵怀叙前方均是断崖，不再有平路。
若想继续顺着洪流放下搜寻，必须淌过河才行。
梁千捧着一卷泛潮的河道图凑近，"前头都是陡崖，若将军当真被卷走，恐怕是..."
话音戛然而止，赵怀叙手里的剑刃已经抵在了梁千的喉头，剑身映出一双猩红的眼。
“取绳来。”
杨毫听到赵怀叙当真要自己过去，赶忙扑跪在地：“殿下，万万使不得呀，这洪流尚不知有多深，万一有什么不测，下官可怎么向圣上交代啊！”
第44章 渡河
墨云翻涌,雨点如断了线的珠子，雨滴与大地猛烈碰撞，溅起层层浑浊的水花。
赵怀叙将绳索在腰间绕了几圈,随后猛地一勒,系紧绳结。将绳索的另一头缠绕在岸边一棵粗壮古树上。
暗卫抱拳道：“殿下，此行艰险,让属下陪您一同去吧。”
赵怀叙拽了拽腰间的绳索，确保稳固：“不必,留三人跟着我足够。你带其余人往别的方向仔细搜寻。”
“是。”暗影应了一声，领命而去。
赵怀叙与三名暗卫一同下水,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没过他们的腰部。
他们各个身手矫健,却也举步维艰,在河底的乱石中努力寻找着力点,然而水流的冲击一波强过一波，刚避开一块飞驰而来的树干,又被暗流卷得踉跄几步。
没走出多远,便有人被洪流撞得失去平衡，接连栽倒在水中。幸得岸边的官兵们眼疾手快，迅速拉动绳索,将他们一一拖回安全地带。
只有赵怀叙时而停伫,时而游水借力,花费很大力气,才成功抵达了河对岸。
周庭桉、杨毫几人都松了一口气,而梁千却神色难辨。
赵怀叙身上的衣衫早已被冰冷的河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发丝凌乱地糊在脸颊四周，愈发衬得他面色疲惫弱。
他来不及等待仍在艰难渡河的暗卫,独自先行，顺着洪流的方向寻去。
不知走了多久，忽然，脚下传来一阵异样的触感，与泥土的粘腻截然不同。
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俯身捡起那个沾满污泥的物件，用指腹擦了擦，露出隐约可见的黄色符身，赵怀叙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灵鹜寺的护身符。
他心口猛地一缩，没想到方以岚竟一直随身带着它。
一时间，心底五味杂陈，欣喜和希冀才刚驱散尽周身寒意，恐惧又侵袭而来，将他层层包围，几乎要把他的理智碾碎。
若是方以岚遭遇不测…
赵怀叙不敢再往下想，他握紧拳头，将那枚护身符紧紧攥在手心，步伐迈得更快，继续向前搜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