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星能看到被冲到岸边的浮尸,赵怀叙只能一个个掀开来查看面容,皆被洪水浸泡得惨白肿胀,将他的心脏不断吊起,又松开。
他只觉自己正孤身一人,行走在摇摇欲坠的浮桥上,脚下是万丈深渊,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河道一个转弯,眼前陡然现出一棵歪脖树,孤独地矗立着岸边,数条枝干向着洪流上方肆意伸展。那枝干之上,隐约可见半挂着一个黑色的身影。
赵怀叙瞳仁骤缩,不假思索地拔腿狂奔而去。
方以岚毫无生气地挂在树干上,昏迷不醒。她唇色尽褪,面色如蒙了一层霜,额角处一道狰狞的伤口触目惊心,鲜血汩汩流出,殷红的血珠与雨水混合、晕染开来,再顺着脸颊蜿蜒滑落。
“阿岚。”赵怀叙声音颤抖着低声唤她,艰难地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
他急忙下了河,却因为动作太急,险些滑倒,背后撞到岸边突出的暗石,他只感觉背部刺痛,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差点涌出。
可赵怀叙哪有闲暇顾及这些,他强忍着剧痛,向着树干攀爬而去。小心翼翼地拨开挡在身前的其余树枝,生怕再将方以岚划伤。
他将方以岚抱入怀中,一直高悬的心仿若找到了归巢,在风雨飘摇中稳稳落地。
怀中的方以岚身子冷得像冰块一般,但好在还有微弱的呼吸,这让赵怀叙稍稍松了口气。目光下移,却见方以岚的腰间被划开了一道半寸长的伤口,猩红在浊浪里晕开又消散。
赵怀叙撕开衣角,暂时为她包扎。眼下来不及停下,他只能将方以岚背在背上,扣住她垂落在胸口的手腕,往回走去。
背着方以岚跋涉时,能清晰感觉到她额头抵在自己颈间的温度正在慢慢升高,赵怀叙脚下步子迈得更快。
他身体本就尚未完全康复,连轴奔波后更加虚弱不堪。渡河又耗费了他大量体力,如今背上还背着昏迷不醒的方以岚,他的双腿在泥泞土地里摇晃不止。
他脚下被石头一绊,身子陡然一个踉跄,差点向前栽倒。
背上的方以岚也随之剧烈晃动起来,这一晃,仿佛牵动了她腰侧的重伤。
“咳……”方以岚猛地呛出一口鲜血,那殷红的血瞬间染红了赵怀叙肩头残破的衣料。
“赵怀叙…”方以岚似醒非醒,哑着嗓子低喃。
“阿岚,我在。”赵怀叙心如刀绞,看着背上气息奄奄的方以岚,自责不已,恨不得她的伤口都转移到自己身上。更痛恨自己现在这副孱弱的身子,若不是体力不支,又怎会在背负她时脚步不稳,害她咳血受苦。
岸对面的人瞧见赵怀叙竟真的奇迹般地带着方以岚平安归来,继而高声呼喊起来。
周庭桉最先反应过来,出声道:“快去帮忙!”
话音未落,几个暗影和周庭桉相继跃入河中,朝着赵怀叙的方向,前来接应他们二人上岸。
赵怀叙找来一块浮木,将方以岚的胳膊搭在木板上,再用之前过河所用的麻绳将方以岚和浮木牢牢绑住、打好结。赵怀叙则挡在洪流前边,带着她一同渡河。
雨下得越来越大,水位也比之前高出不少,已经到达他的胸口这么高。
手中的绳索不但要承受着两人的重量,还要时不时地受着河中碎石的冲刷,绳索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这麻绳已是岌岌可危,显然支撑不了多久,而此时赵怀叙托着方以岚才将将渡了一半。
眼看着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即将碰头。
“殿下当心!”
对岸传来暗卫们变了调的嘶吼。
那根不堪重负的麻绳终于“啪”的一声,应声而断。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赵怀叙本能地推着浮木往前一送,将方以岚推到了周庭桉手里。
“带她走。”赵怀叙确定方以岚安全地落入周庭桉手中,才松了口气。连他都有些恍惚,从未想过,自己也会舍弃猎物,并亲手将她递到劲敌手中的这一天。
赵怀叙被洪水再次冲走,后背的剧痛反倒让他清醒,指尖触到水底的一根藤蔓,藤蔓顺着河流的方向,将他送到了接近河对岸的位置。
他幸运地又回到了对岸上,他顾不上自己,对着仍在河里的周庭桉说道:“我没事,先带她回去疗伤。”
周庭桉看着赵怀叙虚弱的模样,于心不忍,但他也明白此刻方以岚的伤势更要紧,便点了点头,很快岸边的官兵合力将几人拉回了岸上。
周庭桉便带着方以岚先行离开。
...
方以岚只觉额角处剧痛袭来,仿若有一把锐利的斧子在不停劈砍,疼得她眉心紧蹙。眼帘颤动,意识在混沌的边缘挣扎。
恍惚间,自己好似一片飘零的落叶挂在枝头,摇摇欲坠。在狂风暴雨中被赵怀叙稳稳地背了回来。
雨水如注,顺着他那凌乱的发丝不断滚落,一滴一滴,冰冷刺骨,又带着莫名的安心,滴在她脸上。她的头无力地靠在他宽厚的肩上,鼻子轻轻蹭着他颈侧的动脉,一下一下,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有力的跳动,与自己微弱的心跳逐渐同步。
当她再次费力地睁开双眼,一股暖意扑
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苦药香,浑身像散架了一般。
直到意识彻底回笼,才惊觉自己竟然真的被救回来了。
“你醒了。”一道清润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带着几分关切,却又不是那个让她心心念念的声音。
方以岚循声望去,周庭桉正一脸关切地看守在床边,见她醒来,布满血丝的眼睛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心底仿若有一颗小石子悄然投落,泛起一圈难以言说的涟漪。
不过,她还是迅速调整心绪,露出一抹看似轻松的笑容,轻声说道:“周大人,多谢你相救。”
周庭桉看着她,眼神中交织着复杂的情绪,犹豫片刻,还是开口解释道:“并非是我救的你,是…七殿下救了你。”
方以岚眼眸瞬间睁大。
赵怀叙怎么会赶来这儿?难道方才在雨中的那一幕幕,并不是梦境?
方以岚急切地追问道:“赵怀叙呢?他人在哪里?”
周庭桉神色凝重,沉声道:“你被冲去了河对岸,七殿下为了救你,还被困在那边。梁大人和杨大人已经想尽办法,派人尝试渡河,可眼下这水位涨势太过凶猛,就七殿下带来的那些精锐,也难以突破洪流。”
方以岚全然不顾自己身上多处伤痛,双手在床上一撑,就要起身。
周庭桉连忙阻拦道:“你现在身体还很虚弱,不能去冒险。”
方以岚执意下了床,伸手取过搭在床边的外衣,匆匆穿好。
“只有我能救他。”
他那个人啊,若被孤零零地丢在对岸,又要暗自难过了吧。
掀开帐帘的刹那,暴雨劈头盖脸砸下来。方以岚看着不远处的洪流,水位确实比她昏迷前高出了不少,连暗影的身体素质都难以渡河,自己的身形估计更难。
“嘶——”
方以岚蓦然回首,只见皎月被绑在营地外的栅栏上,一双灵动的大眼睛盯着方以岚的方向,似在急切地呼唤着她。
方以岚心头一热,快步走到皎月面前。雨水将它的毛发冲刷地为它镀上了一层银色水光,方以岚摩挲着皎月的鬓毛,环住它的头,将脸贴上去。
“我需要你皎月,你可愿意与我一同去救他?”
皎月仿若听懂了她的话语,感受到了她内心的急切,前蹄不住地刨着泥地,仰天长嘶回应她。
“好马!”
方以岚双手在马鞍上一撑,借力翻身上马,动作牵动了腹部的伤口,她脸色一白,显然是伤口裂开了。
“将军不可!”庄谷惊呼道,"你的头部受到了撞击,如何骑得了马!"
方以岚抬手抹了把脸上纵横交错的雨水,她朝着庄谷勾了勾唇:“放心吧,我保证带着人活着回来。”
说罢,她轻拍马颈,皎月听懂了主人的指令,撒开四蹄,沿着岸边与洪流奔腾比拼起来。
不多时,便远远望见了仍在河边锲而不舍尝试渡河的一帮人。
暗卫们正满心焦急,望着汹涌的河面束手无策,忽见方以岚策马而来,眼睛顿时亮了一瞬,齐声高呼:“方将军!”
方以岚颔首点头,转而观察面前的洪流,心中默默计算着,而后带着皎月先跑到远处,她双腿一夹马腹,皎月开始飞奔助跑,朝着河中冲去。
皎月腾空而起的身姿仿佛银龙出水,一跃几步就已经渡了三分之一。
波涛滚滚,皎月在水中奋力前行,马蹄不断地在水中刨动,溅起大片水花。
方以岚压低身子,尽量伏在马背上,牵引着缰绳,时不时提醒它躲避冲来的树干和碎石。
又一个巨大的浪头突然打来,皎月被浪头打得有些站立不稳,方以岚也险些被甩下马背,方以岚抽出腰间软鞭,缠住岸边的一桩粗壮树干,缠住了岸边的一桩粗壮树干,借助软鞭的拉力,勉强稳住了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