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娴刚巧瞧见了忙完归队的寻云,与方以岚打了招呼后,立刻朝着寻云奔去:“师傅,你上次教我的招式,还没教完呢!我这几天一直在琢磨,好多地方都弄不明白,你快再跟我再讲讲。”
方以岚看着这热闹的场景,觉得绷紧的神经也放松许多,对着邵婉微微点头,示意邵婉随自己来。
“账本可带来了?”
“带来了,我一直贴身保管着。”
方以岚接过账本:“我得查查承业六年至今的数额。”
邵婉自信说道:“将军,您直接问我就行了。那账本的收支漏洞缺口极大,就拿怡香楼的日常用度来讲,账目上的数额高得离谱,根本不合常理。要是从承业六年开始算起,亏空足足高达七百万两。”
金陵酒楼的亏空数额也不过七百万两,可这距离实际差额还相差快一半。难道真如赵怀叙之前所猜测的那样,从源头而来的银钱就没达到应有的数目?
方以岚不由对眼前的邵娴刮目相看:“你竟然都记得?”
邵婉在一旁笑着解释:“平日里都与钱打交道,时间久了,这些账目数字就自然而然地记在心里了。”
方以岚又问道:“你与金羽酒楼的东家可有往来?”
“金羽酒楼?倒是听闻他们
的东家出自西南,开张入京也才一年,倒是未曾见过。”
“西南吗?”方以岚低声呢喃。
邵婉见方以岚若有所思,突然想起另一件事:“将军,此次马车来得匆忙,如今温滨城急需银两救灾。不如随我去温滨的钱庄支取,也好解燃眉之急。”
“这...”
“将军无须担心,我如今最不缺的就是钱了,我妹妹的命是万两黄金都换不回来的,您对我们姐妹有恩,这些都是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方以岚也不再推辞,便与邵婉一同前往钱庄,顺利支取了五百万两银子。
二人带着这笔巨款来到梁千府上,刚踏入府门,便听到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梁千身形愈发消瘦,本就瘦弱骨柴的身子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他正捂着嘴,咳嗽不止,整个人显得虚弱不堪,仿佛生了一场大病。
方以岚行了一揖:“梁大人保重身子。”
梁千声音略带沙哑:“下官无事,不过是受了些风寒,不碍事的。”
方以岚语气加重了几分:“梁大人眼下不在意自己的身子,将来还如何继续为百姓做事?”
梁千眼眶却红了,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被一阵咳嗽打断。
方以岚摆了摆手,轻声说道:“行了,现在时候不早了,您先好好休息吧。明日我再与左通判过来,和您一同商量银两的用途。”
梁千再次望向方以岚的背影,下了某种决心。
翌日,方以岚与左通判等人来到梁千的府邸。抬手敲响了那扇紧闭的大门,却始终无人回应。
左通判怕他们介意,赶忙对方以岚和赵怀叙解释道:“想必是抗洪一事终于结束,梁大人终于能好好休息一番了。梁大人一生未曾娶妻生子,府中也没什么下人,就只有一个做饭的阿婆,还耳背得厉害。”
方以岚回笑表示理解。
左通判径直推开府门,大步朝着卧房的方向走去,一边扯着嗓子大声喊道:“梁大人,还未起身吗?方将军和七殿下前来拜访啦!”
依旧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左通判走到房门前,抬手又敲了敲门,屋内还是一片死寂。
这一下,他也不禁有些慌了神,犹豫了片刻,伸手推开了房门。
“梁大...啊!”左通判看见屋里,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力气,双腿发软,往后踉跄着摔倒在地。他的双眼圆睁,满是恐惧,手指颤抖着指向屋内。
只见房梁之上,悬着一个身着白色长袍的身影,衣摆随风晃动,显得格外阴森诡异。而在一旁的桌案上,一方墨砚稳稳地压着一张纸,定睛看去,正是一封《告罪书》。
方将军亲启,
您为温滨百姓所做得一切,老身皆看在眼里。当年何明志找到老身,却被告知国库空虚,拨予温滨之赈灾银仅一千二百万两。老身觉得如此也是够用的,何明志又言,粮米歉收,且多被征调运往西北。若仅依此银,断难购足赈济之粮。一边是西北军,一边是深陷水火的温滨百姓,实感左右为难,无论作何抉择,皆觉罪孽深重。
那笔赈灾银,藏于山中,初时不敢妄动。然民生凋敝,诸多事务皆需银钱支应,逼不得已便次次取用,取用之数也渐次增多,老身才方悟,败吾者,乃心底之贪欲。老身年轻时胸怀壮志,誓做清正廉明之官,岂料如今,竟沦为昔日最厌弃之人。
几年前也曾有幸见过令兄一次,其眉眼间与将军有几分肖似。老身揣度将军若知晓当年内情,定当恨吾切齿。可将军没有,反而好言宽慰,老身此生无颜以对者,便是方家人。老身宁愿你恨我骂我,老身始终无法原谅自己,那是瑞宁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却因吾之私欲,殒命他乡。
可若要老身再选一次,老身亦会选择救下温滨百姓,纵要背负千秋骂名、一世愧疚,吾亦不悔。
梁千
第47章 瘟疫
梁千的死讯在温滨城中传开,百姓们听闻噩耗,从四面八方赶来,将梁千的府邸围得水泄不通。
方以岚来帮忙处理后事,却被百姓群起而攻,前几日的和睦氛围陡然消散。
“定是你们逼死了梁大人!”一个年轻后生涨红了脸,不甘地出声。
“梁大人何罪之有?上京的狗官们竟然把一位真正为百姓着想的清官逼上绝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声音颤抖,双眼中满是悲戚。
方以岚站在原地,听着这些谩骂,她没有急于辩解,只是吩咐手下将梁千的《告罪书》省略了其中的隐情,誊抄了一份,张贴在府邸门口。
方以岚突然开口,声音不高:“你们配活着,西北的将士们就活该死吗?”
“梁大人选择自缢,正是因为这几年他心怀愧疚。为了温滨的百姓,他不得已做了恶人。”方以岚语调平和,“而如今,你们却对着曾经的受害者恶语相加,你们可曾想过那些枉死的英灵,可曾想过这背后的真相?”
百姓们瞬间收了声,面面相觑,人群中只有偶尔传出几声低低的抽泣。
梁千下葬的那一日,云层压地低低的,温滨城几乎所有的百姓都自发赶来,他们身着素缟,头带白花,面容哀伤,静静伫立在街道两侧,为梁千送行,长长的送葬队伍一眼望不到尽头。
不少百姓在见到梁千的棺材时,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悲痛,扑到棺材前,放声痛哭。
纸钱纷飞。
方以岚站在一旁,不禁问道:“你说,这世上,为何有人逼食素者吃肉?”
赵怀叙缓声说道:“违心事行之愈多,内心愈惧。便想着结党以自安,只要犯错的人多了,错的也就成了对的。”
方以岚轻轻点头:“是啊,还可以自诩不改变则消亡。”
也是自那日起,街头巷尾,陆续出现了许多高热不退的病患。
城中医馆人满为患,这些病患的症状大多相似,面色潮红,额头滚烫,上吐下泻,浑身虚软无力。
方以岚心中“咯噔”一声,即刻提笔蘸墨,将城中情况详细地记录下来,再将信纸卷起,唤来寻云。
“寻云,你即刻传信给青筠姐。”
“庄谷、萧越你们派人将城门封锁起来。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杨毫似乎也隐隐察觉到了城中弥漫的危机,子时的梆子声刚响过三下,杨毫已经摸到后院的石墙边,包袱里塞满金银细软。
费了好大功夫才爬到墙头,还没跃下去,就瞧见巷子里黑压压一片,全是官兵。
“杨大人这大半夜的,是要上哪去呢?”方以岚把玩着手里的一把钥匙,正是为府邸大门的铁锁所配备的。
“方以岚,你这是什么意思?”杨毫额角青筋暴起,瞥见墙下一个个反着幽幽冷光的刀刃,强做镇定:“你敢私自扣押我?”
剑光闪过,方以岚的剑锋从墙下指向他的咽喉,声音比檐下的冰棱还冷:“请回吧,杨大人。”
杨浑跨在墙上,官帽歪斜着露出花白鬓角,扔不甘心地挣扎道:“七皇子并不是领着圣旨来的温滨吧?现如今他也有了症状,我看到时候你要如何向圣上交代!若你放了我,此事我可以...”
“这事就无需您操心了。”方以岚眼底结着霜,直接打断道。
随后又想到什么,勾唇一笑,摆手让官兵放下武器:“你要走,我可以不拦你,只是这疫病我已上报上去。恐怕你人还没挨着上京
的城门,就已经化成一捧灰了。”
杨毫自然也知道方以岚所言不假,吓出了一身冷汗,被官兵从墙头上拽下来,在不敢有逃跑的念头。
方以岚叫来温滨城内的将领,文官:“城门即日起封锁,只进不出。所有人出行办事,必须用口巾捂住口鼻,去找城内所有的酒馆,要度数最高的烈酒,每日都需得用烈酒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