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通判脸上难以掩饰的焦急,忙声道:“将军,这城内状况恐怕是疫病。”
方以岚语气沉稳:“别慌,当务之急,是要找到安置病患的地方,城内还有什么地方能用来安置病患?”
左通判思考片刻,眼睛一亮:“城西有座荒废的同悲寺,地方宽敞,或许能改造成隔离区。”
方以岚果断点头:“行,就它了。寻云,萧越立刻召集一队士兵,带上工具,跟我去同悲寺。”
“左通判,麻烦你挨家挨户去统计家中已出现症状的人数,安排他们转移到同悲寺。”
“庄谷,你去找城里的木匠木工,告诉他们情况紧急,让他们把城里能买到的床板,木材都带到同悲寺。”
“是!”
同悲寺庙门口两顶褪色朱漆梁柱,横着一条麻绳,门口官兵严格把守。
方以岚指挥众人将寺庙内的杂物全部搬出,支起木架,再把防雨布覆盖在木架上,最后用石头和沙袋将防雨布的边缘压住,防止被风吹起。她又将同悲寺划分成了几个不同的区域,以便区分不同严重程度的病患。
“将军,都已经布置好了!”寻云跑过来报告。
方以岚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点头道:“做得不错,可有病患送过来了?”
“零星来了几个孤寡老人,在家中也无人照料,实在没办法,只能先来这里了。”
方以岚心下了然,古代医疗条件落后,疫病难治,官府惯常做法便是寻一处荒僻的野村,将染病之人强行关押其中,而后一把大火将一切烧个干干净净。
如今百姓们听闻同悲寺要用作隔离区,心中的畏惧可想而知,不敢前来也是人之常情。
“我去城中看看。”
温滨主干道上乱作一团,医馆内人声嘈杂,药架屉子一个个被抽出,打翻在地,有用的无用的草药,全被扫截一空。挤不进去的百姓们只能瘫倒在路边,咳嗽不止;
而那些尚未感染的百姓,他们聚集在一起,焦急地讨论着城中的情况。
左通判站在人群中央,扯着嗓子大声呼喊:“乡亲们听我说!如今疫病肆虐,所有染病的百姓请跟着官兵尽快移至城西的同悲寺。”
一个中年男子皱着眉头,一边咳嗽一边大声质问道:“凭什么要把我们关起来?我们又没做错什么!”
人群中又有人附和道:“谁知道你们把我们捉了去,是不是要杀人灭口。”
“隔离不是关押,是为了保护那些还未患病的家人。疫病传播这么快,若是不隔离开来的话,更多人会被感染,到时候整个城的百姓都要遭殃。”方以岚耐心解释道。
家人一词触动了许多人,一位中年男子犹豫了一瞬,又问:“去那会不会吃不饱、穿不暖?”
方以岚语气诚恳:“我们会安排好一切,所有的吃穿用度都会按时送进去,还有大夫随时照顾大家。”
在她的劝说下,一些百姓的态度开始动摇,若真如方以岚所说,治病无需花费银钱,还有专人照料,听上去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几个士兵抬着担架走来,准备将一位染病的老人送往隔离区。老人的儿子发疯似地冲出来,挡在担架前,满脸泪痕:“我爹年纪大了,不能去那种地方,会死的!”
方以岚将人扶起,说道:“隔离区有最好的大夫,能给他更好的治疗,留在这儿,你爹会更危险。”
老人儿子望着方以岚,终于松开了手,袖子擦了擦眼泪:“将军,您一定要救救我爹。”
街道的另一侧,一群人正推搡着一位身形单薄的女子,踉踉跄跄地被众人推倒在方以岚脚下。
一个粗汉叫骂道:“将军!快把这人抓起来,王寡妇刚克死了自己的丈夫还不够,如今又染上了疫病,这是要把我们这一圈邻里都害死啊!”
说话间,这人还嫌弃地用袖子紧紧捂住口鼻,推搡女子的手也隔着麻布,仿佛女子身上携带着某种令人作呕的污秽之物。
“对!赶紧把她关起来,千万别放出来祸害大家!”众人纷纷附和。
女子手心扑在地上磨出血印,从地上爬起,发疯似地扑向几个辱骂者:“你们再逼我,那大家就一起死!”
方以岚将女子拦住,转而呵斥道:“散播谣言者、私藏病患者、欺凌病患者,皆算扰乱军纪,全都按军法处置!”
这群人这才噤了声,纷纷散去。
王琼抬起头,眼底的恨意逐渐平复下来:“将军,可以容我去清些行李吗?”
方以岚点头,神色温和了些,说道:“你去清完行李,若是行动不便,便联系官兵,他们会送你去隔离区。”
暗卫又匆匆赶来:“将军不好了,殿下的府邸被百姓围住了!”
也不知从何处传出的消息,说赵怀叙感染了疫病,咳嗽不止。赵怀叙暂住的府邸门口围满了周围居住的百姓,声音嘈杂得如同鼎沸的油锅。
暗卫们面色阴鹜,亮出刀剑守在门口,寸步不让。
“皇子发热凭什么不去同悲寺?”
“就是啊!皇子的命是命,我们的命就是草芥吗?”
最前面的老妇看见方以岚突然跪下,哭声嘶哑:"将军!我家孙儿才满月,就住在附近。求您让皇子殿下移驾同悲寺,小孩若是出了什么事,我们家就毁了。”
方以岚还没来得及开口回应,赵怀叙已然蒙着口巾,拿着包袱稳步走了出来:“阿岚,不必为此担忧。温滨城所有百姓遵守的规矩,我自然也不例外。疫病当前,当以大局为重。”
那些民众看着赵怀叙现身,仿佛见了洪水猛兽一般,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好几步,比如蛇蝎。
方以岚手里拿着的册本被捏出几道褶痕。
她破天荒地伸出手,牵起赵怀叙,声音更是难得的温柔起来:“别担心,会没事的。”
赵怀叙乖顺地跟着方以岚的脚步,百姓的咒骂声逐渐飘远,他捂着面上的口巾,假意多咳了几声。
眉眼垂进阴影里,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却又突然愣住。
方以岚攥着他的指节,在微微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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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请问谁敢造一个皇子的谣?[化了]没事下一章他将受到审判
第48章 下药
病患们陆续聚集到同悲寺,温滨城的医者们也纷纷携药箱赶赴此处。
马车碾碎了最后一缕残阳,源青筠一袭素袍,肩头扛着的靛蓝包袱鼓鼓囊囊,轻轻一跃,从马车上跳下。
方以岚正巧在寺前与庄谷商讨事宜,看见马车上下来的人,眼睛一亮:“青筠姐,你可算来了!”
源青筠随着方以岚步入寺内,看着分隔规则的寺内布局,章程纸张贴在各处,不禁拍掌称赞道:“不错嘛,短短时间能布置成这样,很有做医者的天赋。要是你将来打仗打累了,不如你我合伙开个医馆,定能造福一方!”
方以岚正要答话,左通判举着簿册匆匆赶来。源青筠会意地摆摆手,让她先忙,自己便拐进了后院临时搭建的药灶。
顾不上休息,源青筠指挥随从燃起炉灶,架起大锅,开始熬制药材。药吊子在灶台上咕嘟作响,她舀起一勺汤药正要试味,后院突然传来木栅崩裂的脆响。
“嘶——”
源
青筠循声望去,原来是寺庙后院拴着的皎月发出的。皎月正用前蹄疯狂刨着地上碎裂的青砖,雪白鬃毛缠着枯草,马身不断地扭动着,奋力想要挣脱那束缚它的栅栏。
皎月没什么变化,只是马背上,再也望不见那飒爽英姿的少年。
“好姑娘...”源青筠将额头抵在皎月的颈侧,眼眶陡然红了。
一道鬼魅黑影却趁机掠过窗棂,凑到正在熬煮的汤药前,动作麻利地往里洒下一包粉末,又迅速消失。
源青筠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平复了一下心情,回到药炉前。
药已熬煮好,她先盛出一勺,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试了试药温与药性,确认没问题后,才放心地盛出来几碗。
源青筠把几碗药汤分给寻云、庄谷、疏雪几人。
“青筠姐,这是什么呀?”疏雪喝完苦得小脸紧皱,不免好奇地问道。
源青筠耐心解释:“你们这些天天跟患者接触得多的,都得喝,虽不能说能完全隔绝疫病,但总归是能预防预防。”
“以岚,来把这个喝了。”
源青筠一手端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一手拦下正打算逃跑的方以岚。
方以岚刚要悄悄撤走的身子一顿,被源青筠强行带回,一把按坐在石凳上。
自知逃不掉,方以岚只能捏着鼻子闷头一仰,将汤药饮尽,方才脱身。
走到寺庙门口,就瞧见台阶下坐着位女孩,灰头土脸的,却难掩脸蛋的圆润可爱。衣衫满是污渍,可仔细看去,上面的刺绣却极为精致,不像是被丢弃的孩子。
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怀中兜着个缺了只眼睛的粗布娃娃,用小手撑着脑袋,等有人出入时,才回头张望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