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文帝冷笑一声:“路边的野狗,你施舍半块腐肉,它便肯垂下头颅,豁命效忠。可若是匹饿了三冬的狼...嗅着那满身的血肉香,你说它会不会趁机咬断她的喉咙?”
李公公的喉结在锦缎立领间滑动两下,冷汗早已浸透中衣,他把腰弯得更低:“陛下英明。”
荒野中的火焰彻底熄灭,只剩下焦黑的土地和几片残骸。风卷起灰烬,飘散在空气中,仿佛杨毫的存在从未在这世间留下任何痕迹。
...
金銮殿内气氛凝重,景文帝指尖叩着密报,面色阴沉。
“启禀陛下,方以岚看管不当,竟放任杨毫潜逃回京,险些酿下弥天大祸,此等失职之罪,不可不究!”太常寺卿率先发难,朝笏在袍袖间簌簌作声。
御史中丞紧跟着掀袍跪地:“陛下,方以岚在温滨动用武力,私自关押患病百姓,手段狠辣。还逼死梁千,其心可诛!”
景文帝眉头紧锁,目光扫向方以岚,缓缓开口道:“方将军,朕平日对你信任有加,可你这些事情确实办得不够妥当,可是有什么隐情?”
这话说得宅心仁厚,实则暗藏锋芒,不过是在等方以岚一个足以治罪的破绽。
方以岚笑着说道:“陛下,杨毫手持您钦赐的圣旨,我若强行阻拦他出城,岂
不是对陛下大不敬?”
何志明听闻后赶忙出列,厉声斥责:“方以岚,你休要狡辩!你在温滨殴打杨毫时,何曾在意过圣旨?这会倒是将罪名推得一干二净!”
方以岚扬眉问道:“我何时殴打过杨大人?何大人怎能听信他一面之词?杨大人既然回了上京,不如请他出来当面对峙一番?”
何志明一时语塞,他前些日子收到杨毫暴毙的密报,却不敢当庭揭穿这桩心照不宣的秘辛,只得梗着脖子强辩:“杨...杨大人舟车劳顿,染了重病,不治而亡,如何能与你对峙?”
方以岚嗤笑一声:"巧得很,想必几年前,那些温滨百姓也是这般突发恶疾,才丧的命吧!"
何志明勃然大怒,指着她厉声道:“方以岚,你这是什么意思!”
方以岚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梁千的字证和账本,声音冷冽:“梁千已承认,拨予温滨之赈灾银仅仅只有一千二百万两,且在温滨及上京都曾发现当年赈灾所用官银,何大人贪污一事,您如何解释?”
周庭桉也出列说道:“启禀殿下,之前金羽酒楼贪污一案,已查明真相,梁千血书为证指出何志明当年私吞官银,再经怡香楼周转脏银。”
“何志明借此等恶行,要挟梁千收下西北粮草,致使西北众将粮草短缺,深陷困境。应当立即将何志明捉拿归案,以正国法,还西北将士与天下百姓一个公道。”
景文帝翻动着呈上来的账册,暴怒撕碎的纸页如雪霰纷飞:“好个户部天官!连朕赐下的赈灾银都敢动!”
“陛下!老臣冤枉!”何志明扑跪在地,“定是方以岚联合周家构陷老臣!”
景文帝怒吼出声:“如今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好辩驳的?来人!将他押入诏狱!”
禁军听令进殿将何志明被拖出,何志明癫狂大笑:“方家小儿!你以为杀了我就能...”
凄厉的声音渐渐远去,直到听不清晰后面的字眼。
景文帝这才面色稍霁,抚掌笑道:“方将军治水防疫功在社稷,虽手段过激,然瑕不掩瑜,如今还协同周爱卿破得大案。”
“不仅不该罚,还当赏!”
景文帝沉思片刻后道:“如今方将军也到了桃李之年,却还未曾有婚配,不如...”景文帝环视一圈,视线落在周庭桉身上,“周大人才貌双全,与你自小又有交情,配你镇国侯不算辱没。”
周庭桉握着象牙笏板的手指猝然收紧,面色微变,却未发一言。
太子一愣:“父皇...”话还没开口,就被景文帝眼神警告收了音。
赵怀叙眉眼低垂,表情晦暗看不分明,只是几位邻近官员都身觉如置冰窟。
方以岚抱拳行礼,声音坚定:“陛下,臣的婚事,唯有家父能做主。”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一片哗然。几个老臣惊得打翻了朝笏,低声窃语。方沧鸿早已战死沙场,做哪门子的主?
景文帝搭在龙纹扶手上的指节猝然收紧,怒极反笑道:“方将军这是看不上朕亲选的婚事?非要寻个荒谬借口来开脱?”
方以岚神色不变,语气恭敬却强硬:“臣不敢抗旨,但婚姻大事,不敢轻率,西北战事还未停,末将还望先还父兄遗愿,其他事之后再做打算。”
景文帝眼中寒意骤起,声音冷如冰霜:“好一个其他事再做打算!方将军莫不是觉得,朕的圣旨比不得西北黄沙里的孤魂,催不动你?”
“末将不敢。”
“父皇英明,周大人与方将军若成连理,便是将户部财权与西北兵权熔铸一体。从此我瑞宁江山,怕是连西北朔风都穿不透这铁壁了。”
众人闻声纷纷侧目,出声的却是赵怀叙,他面上丝毫不见怒意,仪态从容道。
景文帝手里动作蓦地一顿,若有所思地眯起双眸。
急促的铜铃声陡然撕裂死寂,传令官撞开殿门,西南军报染着黑血掷在龙案:"陛下不好了,镇南军...投了南诏...何卫携八万兵卒投了南诏!"
景文帝表情变得极其难看。
此刻若收回成命,折损天威,可若强留方以岚在上京,将东南军调去镇压,恐怕这西北大营的狼烟今夜就要烧到宫门前。
景文帝暴怒拍龙案,将本本奏折一扫而光:“好一个何家,贼心不死!”
“方以岚,如今西南局势危急,朕念你平定西北有功,朕留你半部兵权。”
景文帝走下龙阶,绣金龙袍拂过她肩甲。
“三日后启程平叛,虎符分与七皇子共同执掌,莫让朕失望。”他顿了顿,“至于你的婚事…等你回京再定下吉日。”
“臣遵旨。”
方以岚单膝触地,动作恭敬而利落,眉弓阴影里藏着的眸光,割开冕旒珠帘,直直刺向面前的景文帝。
分明是她在俯首称臣,可那双眼睛却似乎从未把皇权放在眼里。
...
是夜,赵怀叙跪在御书房阴影里,景文帝将匕首缓缓推过案几,匕首与案几摩擦,发出细微而刺耳的声响。
“知道当年朕为何准你活下来吗?”景文帝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忆起往事突然笑起来:“你母亲当年为了你,可是向她的好姐妹下了毒,以表忠心。”
未等赵怀叙回答,景文帝自顾自地又继续说道:“朕不过是让你杀个女人,想必不是什么难事吧?”
他忽然站起身,绕过龙案,走到赵怀叙面前,眼神中带着几分讥诮与蛊惑道:“只要你办妥此事,日后坐上皇位,这天底下的女人,还不是任你挑选?”
赵怀叙跪在暗处,身形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唯有那双眼睛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冷光,如同蛰伏的野兽,始终没有抬头,只是低声道:“儿臣定当不负父皇所托。”
赵怀叙唇角温顺垂着,可阴影里的眸子,正随烛火爆裂骤缩成针尖。
景文帝的笑着拍了拍他后颈:“甚好。”
第53章 离间
“走苍梧岭是找死。”方家老兵布满刀茧的手掌拍在粮车木辕上,沉声说道。
赵怀叙的亲卫万溪,踹翻脚边碎石:“苍梧岭是最快的路径,要是耽误了行军,谁担待得起?”
“三年前西北军驰援西南,百来号人陷在苍梧岭的沼泽里,连个全尸都捞不回来。”他啐了口唾沫,嗤笑道:“要送死,别拖着弟兄们陪葬!”
“那是你们方家军无能,连条林路都探不明白!”
萧越听着这话按耐不住,猛地攥住腰刀,怒喝道:“有种你再说一遍?”
“怎么,你还想动手不成?”万溪一脸挑衅道。
庄谷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却拉不住怒不可遏得萧越。
萧越猛地一甩胳膊,差点将庄谷甩倒在地,手指几乎戳到万溪的鼻尖,骂道:“嘴巴放干净点!信不信老子撕烂你的嘴!”
万溪冷哼一声:“来啊,谁怕谁!”
方以岚正掬起一捧溪水淋在皎月雪白的鬃毛上,忽听得道上的方家军与赵怀叙的亲卫队吵了起来。
她眉心微皱,放下手中的巾帕,起身朝着声音的源头踏步走去,出声阻拦:“住手!”
赵怀叙沉着脸,赶过来:“万溪,退下。”
庄谷一看到方以岚,像是看到了主心骨,急忙跑来,大声告状道:“将军,他们执意要往苍梧岭走,我们好言相劝,他们非但不听,还对我们出口恶言!”
赵怀叙的亲卫们梗着脖子,不甘示弱地回瞪。
方以岚看向赵怀叙,冷笑一声:“殿下,行兵打战可不是儿戏。沼泽之地对于粮草运送,岂是说避开就能避开的?一旦出了差错,你我谁都担不起这个
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