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以岚旋身劈开三支流矢，却听见身后传来皮肉撕裂的闷响，萧越的右肩已绽开血花。萧越浑然不觉，重剑又劈开一名敌兵，血液迸溅在他眉骨之上，他大声嘶吼道：“保护将军！”
数十名亲卫从四周聚拢，将方以岚围至中央，用血肉筑起一圈坚不可摧的保护壳。
可箭雨无情，哪是肉体凡胎可以全然避开的。一支利箭贯穿萧越的胸膛，他踉跄着用剑撑地，紧接着数支箭矢将他钉死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
“萧越！”她的厉喝被四面涌来的喊杀声淹没。
“我这一生，终于也护住了一人。”萧越嘴角溢出血沫，嘴角竟还噙着笑，喉间滚出沙哑的六个字：“方以岚，活下去。”
方以岚不记得自己斩杀了多少人，手里的枪断了，抢来的剑刃也已卷了刃。
整整五十七名亲兵，在生命的最后关头也不忘，撑起自己残破的身躯，将她护在身下，为她遮挡杀招。
他们的身躯逐渐冰冷，低声道：“将军，活下去…为我们报仇…”
方以岚被铁锈味的躯体掩埋进血泥里，透过人墙缝隙，她看见西南军的弯刀砍进她头顶亲兵的后颈，劈砍骨肉的闷响近在咫尺。
温热的血瀑透过间隙，一滴一滴落在她颤抖眼睫上，再顺着眼角，落成血泪。
五感封闭只剩下眼睛，血流进眼里，方以岚也不眨，指甲深深抠进泥土，要把眼前的一切尽数刻进自己脑中。
身上所有负重都在灵魂消亡的瞬间，炼化成了淬毒的恨意。
恨，
要她怎么能不恨。
...
十里外的山道上，东边隐隐传来金铁交鸣声，赵怀叙突然勒住缰绳，挑开地上一个南诏士兵尸体的外衫，冷汗瞬间浸透他的里衣。
他心中一凛：“全军回撤！快！”
赵怀叙带着人马火速赶回，当他赶到山谷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僵在原地。
尸山血海。
残月照在堆积如山的尸骸上，方以岚的断枪插在最高处，枪缨浸饱了血，山风突然卷起浓重的血腥，赵怀叙的佩剑"当啷"坠地。
“阿岚...”
第57章 预言（修）
阿若心口的母蛊突然躁动起来,她眉心蹙起，疾步推开木门，夜风裹挟着淡腥味扑面而来,远处山坳里火把星星点点地跃动着。
“圣女！”身后传来族人的呼喊。
“我下山去瞧瞧怎么回事,很快回来。”阿若对身后的族人匆匆交代了一声，便独自踏上青石小径。
在转过半山腰的一处弯道时,血腥气骤然浓烈起来。
阿若顿住脚步，前方山谷下,数千具尸体堆叠成一座座小丘。
“呕——”
一个年轻士兵手里的火把，滚到阿若脚边,映出一张青白交加的脸。
士兵刚翻出一具尸体的头颅,却发现头正以诡异的角度折向背后,他便没忍住弯下呕吐起来。
残肢交叠的尸山上,正跪坐一人，青色劲装拦腰浸成暗红色,他听见声响,抛下手里的断头，回过身望来。
赵怀叙双手沾满血污，眸子黑得透不进光,原本俊朗的眉眼,显得阴森可怖。
他只是平淡地瞥了来人一眼,又继续在尸体中翻找起来。
阿若心下一紧,出声问道：“是阿岚出事了吗？”
一枚暗器从上方射下,擦过阿若的耳廓，钉入她身后的青树，在她耳侧留下一条细长的血痕。
“滚。”
赵怀叙的平静寸寸龟裂，内里暗藏的癫狂就要冲出,为什么总有人要咒骂方以岚。
她一定不能有一点事。
“阿若不同你一般见识，当务之急是救阿岚！”阿若生气地叉着腰，指着上方的人急道：“你这般乱翻要翻到几时？翻遍上千具尸首也找不到她！”
“我问你，你身上有没有阿岚的物件。”阿若一边问，从腰间随身的竹篓中取出蛊虫。
赵怀叙终于动了，从山顶踉跄下来，抓住万溪递来的水袋，清水浇在掌心，冲开凝固的血痂，直到血污都被洗尽，这才摘下左耳上的紫玉坠。
“这是她送我的。”
阿若接过耳坠，蛊虫爬在玉石上嗅来嗅去，随后陡然飞向一处尸堆里，顺着缝隙钻了进去。
“在那里！”阿若手顺着蛊虫飞的方向一指，纵身跃起，赵怀叙动作却比她更快，将尸堆一点点背开、挪走。
高悬的残月被黑云吞没，赵怀叙一只手向下扣住一只青白手腕。
赵怀叙突然僵住，胸膛起伏如同濒死的鱼，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困兽一
般的呜咽，方才癫狂的杀意轰然溃散，最终化作眼角的一抹猩红。
他另一只手将身侧的几句尸体推开，单膝跪地，顺着空隙将一个被血浸透的人捞出，揽进臂弯。
赵怀叙甚至没有看清她的面容，但绝对不会认错，他将方以岚抱进怀里，手臂下意识地想要收紧，又怕害她伤得更重，又生生止住动作。
可连他自己似乎都忘了确认，怀里的人是不是还活着。
又或者，他根本不敢去确认。
“阿岚还活着。”
阿若的这句话如同神谕降临。被困在尸山上的不归人，终于寻得了解脱，不必再在那自我禁锢的囚笼里苦苦煎熬。
赵怀叙这才敢将耳朵贴在方以岚的心口上，听见微弱的"咚咚"声传来，才发觉自己咬破了舌尖。
瘫坐在地的庄谷突然对着某具尸体发出呜咽，寻云也踉跄着扑过去。
“萧越你个混账...”庄谷一拳砸在泥地里。
当年与萧越一同参军的杞山同胞们，颤着手，将插在尸体心口的羽箭，一一拔出。而后跪在萧越身前，嚎啕大哭起来。
幸存的方家战士们齐齐摘下铁盔，为死去的战士们哀悼。
阿若跪坐在方以岚身旁，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上，箭伤处的紫黑色血液已经凝固，伤口周围泛着不祥的青黑色，眉头紧锁：“阿岚中了毒，得赶紧带回寨子里去。”
赵怀叙取下披风，将她兜住抱起，怀里的人儿轻得像片落叶，让赵怀叙手里的动作放得更轻更缓。
他转头对寻云吩咐道：“去接青筠姑娘，这里不能久留。”
寻云点头，翻身上马，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赵怀叙带着方以岚一路回到掩月寨。
竹榻上，火光微弱，阿若捏住方以岚的下颌将一颗药丸塞进去，再用烧过的小刀划开方以岚肩头的箭伤。
蛊虫从她袖中钻出，在她的操控下缓缓蠕动到箭伤处，再将毒素一点点吸出。
方以岚乌紫的唇色减淡了些，但依旧昏迷不醒，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突然，远处林间惊起夜枭，外头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喊杀声，何守和黑衣人带着大批兵马，将掩月寨团团围住。
赵怀叙猛地站起身，目光锐利：“所有人，不惜一切代价，保护方将军和阿若姑娘！”
“是！”周遭士兵齐声应和，迅速将阿若的院子围成几圈，严阵以待。
火光映照下，何守的脸上带着几分冷峻：“交出方以岚。”
黑衣人的脸掩在兜帽下，只露出森白犬齿：“方大将军命果然够硬，这么多人都没能杀死她。”
赵怀叙握紧手中的剑，目光阴鸷：“何守，阿岚与你有什么仇什么怨，你为何要处心积虑地害她？”
“你以为我有得选？”何守脸色阴沉得近乎狰狞，声音低沉却压抑着怒火：“方家若不死，我们何家便只有死路一条！”
“我们何家又何曾做错过什么？只因为我们是先太子母族，就活该被所有人踩在脚下，被逼到绝路？求钱粮，没有；请援兵，也没有！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死死攥紧拳头，仿佛要将多年的怨气全部倾泻出来：“我们西南遇难之际，她父亲方沧鸿在哪？我弟弟也是因为他兄长方以岑，才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五年前他父亲死于南诏战场，方沧鸿却避战，不理会何家的求援，只派来方以岑一队人马，却处处阻碍何家攻打南诏。
两年前他何家兄弟，还是选择支援西北，可方以岑偏要出险招，才害得他弟弟落得如此下场。
赵怀叙眼中讥讽之色毫不掩饰，字字如刀：“你所谓的别无选择，就是背叛同袍，残害忠良？造成这一切的到底是谁？你连自己真正的敌人是谁都分不清，何其可悲！”
何守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如常：“西南城门要我守，手下将士需我庇护。龙椅上坐着的是谁，何家便为谁竭诚效命，这是何家世代传承的使命。倒是你，莫不是忘了陛下的命令？”
黑衣人发出一声阴恻恻的冷笑，骤然抬臂劈开二人的对话：“行了，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儿废话连篇！”
左手比了个手势，原本按兵不动的黑衣人便扇形围拢，涌向寨门。
“杀，一个不留。”
两方人马刀剑碰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