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邺狞笑着:“哼!别装了。”
方以岚匆匆赶来,瞧见赵怀叙悄无声息地绕到张邺身后,赶忙说道:“你说何卫是我方家人,可有证据?”
“证据?呵...”张邺突然反应过来,将刀剑又压深了一寸:“少给我耍那些拖延时间的把戏,马上把面具摘了,别逼我动手!”
金属坠地的清响惊起,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声音的源头。
空气骤然凝固。
一道骇人的疤痕从那人眉骨斜劈至下颚,像蜈蚣般丑陋。
校场上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火把在方以岑可怖的伤疤上,投下一片片忽明忽暗的阴影。
“看见没有!”张邺的狂笑道:“我都说了!我就知道是这样!”
林副将手中长枪当啷坠地,虎目含泪:“少将军!你竟然还活着!”
西南军阵中骚动更甚,有人刀尖下垂,也有人将箭矢对准了那张布满半张脸的伤疤。
“都放下兵器!”方以岚暴喝道。
源青筠趁乱,肘击王邺肋下,赵怀叙也甩出袖中暗器,穿透王邺胸口带起血雾。
王邺吐着血还想举刀挥向源青筠,银枪与玄刀同时向他射来。
下一瞬王,邺咽喉插着银枪,腹部钉着弯刀,尸身在城墙上投下扭曲黑影。
源青筠捂着被割伤的手臂,软倒在地。
“青筠姐,你没事吧?”方以岚扑跪在她身侧,关切问道。
源青筠盯着三步外玄衣男人,睫毛颤得厉害
方以岑迈步上前,单膝跪地。
“别碰我,不需要方大将军施舍善意。”源青筠红着眼框,却还是扬起下巴冷笑道:“我早就当你死了,无须你暴露身份救我。”
带着体温的布料刚要覆上她肩头,源青筠突然扬手,清脆的巴掌声响起,方以岚的惊呼卡在喉咙里。
方以岑没有躲避,任由那巴掌落下,侧脸浮起血丝,却仍固执地将还带着体温的披风覆在她颤抖的肩头。
“演给谁看?”源青筠嗤笑出声,“我倒在你身后时,你也不曾回头看我一眼。方以岑,既然你有你要走的路,就不必为我停下脚步。”
方以岑始终垂着眼帘,攥着纱布为她包扎,不否认也不啃声,直到系紧最后一个结,才用沙哑得不成调的声音开口:“下次…不要让自己落在刀锋前。”
源青筠抓起那卷纱布掷向那道背影,最终无力地坠落在地上,她盯着方以岑毫不迟疑远去的身影,眼眶被夜风吹得生疼。
...
方以岑仰头灌了口烈酒,城墙垛口漏下的月光碎在他膝头,喉结滚动着咽下辛辣的液体,想着刚刚那一巴掌,思绪飘回三年前。
行军返营时,何卫发现方以岑总是望着上京的方向,摩挲着一支琉璃发簪。
“发什么呆?”何卫用刀鞘不轻不重捅在方以岑后腰软甲上,“这破簪子都盘出包浆了,这是在单相思人哪家小娘子呢?”
方以岑反手将簪子塞回铠甲夹层,抬腿踹向何卫:“总好过某些人,二十三了还收不着姑娘的香囊。”
"放屁!上月城南的言姑娘,还给我纳了鞋底!”何卫涨红着脸,挽尊道。
说完,他突然朝方以岑扔来个温润物件,是一块双鱼首尾相衔的羊脂玉。
“拿着,等见着弟妹,就说这是兄长给的聘礼!能被你小子看上,人姑娘家也挺惨的。”
方以岑差点被口水呛住,作势要砸掉:“臭不要脸的,大我二十八天也敢充长辈?”
何卫努了努嘴:“你小子,没大没小的!大你一天也是大!”
“阿卫!”方以岑看了他一眼,又别过脸看苍黄天际,耳尖比晚霞还红,咧着嘴露出犬齿:“等打完胜仗...带你去见她。”
“好啊!”
暮色四合的天际掠过孤雁,两匹战马并辔而行,那时他们都不知这是最后的安宁。
...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打断了方以岑的思绪,他皱了皱眉,抬眸望去,却是自己最不想看到的人。
赵怀叙脸上挂着一抹淡笑,声音温和有礼:“舅兄好雅兴,倒是让屿安有些唐突了。”
“七殿下这一声‘舅兄’,方某着实不敢当。”
赵怀叙面上笑意不减,仍端着春风:“青筠姑娘与舅兄之间,似有些许龃龉,怎不将误会解清道明?”
方以岑睨了赵怀叙一眼,寒声道,“先管好了您那招惹我妹妹的手,再来置喙我方某的事。”
方以岑疏冷说道:“我与她之间的事,还轮不到旁人插手。”
赵怀叙轻叹一声,缓声道:“人生朝露,又逢乱诗,白驹过隙,每活一日都当珍视,舅兄莫要因一时意气,错失诸多本该拥有的美好。”
酒坛在方以岑掌中迸裂:“你们天家没一个好东西!少在我面前装好心!”
石径尽头传来急促脚步声。
“阿兄!终于找到你了。”方以岚奔至近前,目光一转,又道,“屿安,你竟也在这。”
方以岑指节捏得青白,酒坛在墙砖上砸出闷响。
他抬手抹去下颌酒渍,喉结滚动间溢出沙哑冷笑:“你来得正好!不是想知道当年的真相吗?我告诉你。”
“景文帝拿我当饵,西翎那群豺狼早把粮仓围成了铁桶。”
“当年,我去偷粮草的时候,火把却突然从四面八方涌来时,那时我便知道我中了埋伏。”
“何卫提前得知我出了差错,领着亲卫来救我。当他赶到的时候,我已经身受重伤,倒在血泊之中。”
那时候…
"换衣服。"何卫正在撕扯他浸透血的银甲,手指比冰雪还冷,"面具戴好。"
方以岑挣扎着抓住他战靴:“混账...你这是送死!”
皎月驹在嘶鸣,少年在漫天火星里勒马回望,说道:“见到我哥,就说...我一定会回来的...”许是他自己都觉得无望,又补了一句:“若是我没能回来,你就替我照顾好他!”
…
方以岑又灌下一口酒:“我躺在泥泞里看着何卫对掉我俩的衣物,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披上我的银甲冲向火光,后来西南军找到我时,面具已经焊在溃烂的脸上,撕都撕不下来了。”
“我至今记得何卫翻身上马时,他最后回头笑了笑,露出那颗总被嘲笑的虎牙:"玉佩收好,要当传家宝的。”
方以岑突然剧烈呛咳起来,指缝间渗出暗红血丝。他盯着掌心猩红嗤笑:"他至死都以为能回家吃上兄长煮的长寿面。”
可何卫却没能逃脱,他被西翎的人团团围住,最终连尸首都没留下,被西翎残忍地带走了。
第62章 甜言
与方以岑告别后,赵怀叙牵着方以岚的手,并肩回到屋内,方以岚竟也不休息,又拿起了地形图研读起来。
赵怀叙叹了口气,在她后腰垫了一个软枕后,便倚在一旁,撑着脑袋盯着她看。
觉察到赵怀叙眼神一直落在她身上,方以岚执着狼毫的手顿了顿,问道:“你盯我半刻钟了,怎么了?”
赵怀叙整个人陷在桌案旁的软枕里,青色衣襟松散开来,手指轻抬,一边勾着方以岚腰间玉带穗子绕圈,一边说道:“阿岚今日忙活了一整天,这般操劳,还不稍作歇息?可得记住劳逸结合,别累坏了自己。”
方以岚头也不抬,应道:“待我看完西南战报就来,你先睡吧。”
赵怀叙在委屈和生气之间,选择了委屈的撒娇。
他眼神藏着钩子,拽着她腰间穗子的手用力一扯:“阿岚今日阵前那枪耍得很漂亮。”
方以岚被他拽得踉跄半步,顺势跌进他怀里,拿着图纸的手却稳得很。
她索性就将
图纸展在赵怀叙胸口上,羊皮纸边沿刮过他下巴,挑眉说道:“今日怎得这般会说话?说吧,是不是做了何事亏心之举?”
“阿岚怎可这般揣测我?”赵怀叙笑着抽走她手里的卷轴,左手托住方以岚的后腰,身子凑近,将下颌抵在她肩窝低笑。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方以岚颈边:“屿安只是看见舅兄,想到了之前的种种…很是庆幸…能与阿岚相伴至今。”
方以岚一听“舅兄”二字,佯怒道:“舅兄?谁许你乱攀亲?占我便宜还占上瘾了?”
“少给我来这套。”方以岚挥开他的手,凶巴巴地警告道,“下次再玩苦肉计,看我揍不揍你。”
赵怀叙手指插进她发间缓缓梳理:“是阿岚心肠太软,舍不得真的生我的气。”"
方以岚听着话心里翻了白眼,会装可怜的男人真好命。
“好的,下次怎么硬怎么来。”
赵怀叙抚着长发的手滑到她后颈,将人揽得更紧,鼻尖蹭着她颈侧淡香:“阿岚...”
又撒娇!?
方以岚被他这黏人的举动弄得有些无奈,嗔怪道:“赵怀叙,你属狗皮膏药的?”
“属狐狸。”赵怀叙突然低头含住她耳垂轻啮,“专吃冷心冷情的女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