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怀叙扯出一个带着血的笑,安慰道:“我没事...”
话音未落,方以岚突然拽着他滚下屋檐,原先立足处插满箭矢。
方以岚本能地拧腰将人箍进怀里,碎石划破右臂的刺痛还不及漫上来,后背已重重砸在石阶上,骨裂声混着赵怀叙的闷哼炸在耳畔。
“撑住!”"方以岚咬碎爬起,染血的左手将赵怀叙拉起继续向东走,身后箭雨追着他们没入回廊阴影。
渐渐地,方以岚发现似乎禁军的人数并没有想象中的多,似乎有另一股势力,非但没有围堵他们,反而在往皇宫深处围堵而去。
东南角门口,本该驻守在此的禁军不见踪影,地上只有半截断戈斜插在一滩血泊之中,血迹早已干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阴森恐怖。
远处传来金铁相击的脆响,像是有千把利刃在啃噬宫墙。
方以岚和赵怀叙相互搀扶着,奋力翻过宫墙。
寻云隐在宫墙外的林中,看到逃出来的二人,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下来,长舒一口气。
方以岚突然刹住脚步,缓缓回过头,望向宫城方向,喃喃自语道:“不对劲。”
赵怀叙也抬起头,眸色深沉,低声说道:“开始了。”
宫中传来禁军士兵惊恐的嘶吼声:“太子反了!”却瞬间被凄厉叫喊声掩盖,在朱红宫墙内碎成无数回声。
第71章 驾崩
金銮殿内烛火摇曳,将景文帝的龙袍染成诡异的青灰色。
梁间悬挂的蟠龙藻井在摇曳光影中仿佛活了过来,龙目怒睁,俯视着这场君臣父子的生死局。
太子手中的长剑仍在滴血,剑尖与青砖摩擦出刺耳声响,在死寂的大殿里如同毒蛇吐信。
“母妃,我们真的要这么做吗?”太子的声音在颤抖,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少年人的瞳孔映着跳跃的烛火,恐惧与渴望交织成网,将他牢牢困住。
源贵妃慢条斯理地转动着翡翠护甲,眉眼微抬时眼尾的痣跟着颤动,妆容艳丽得近乎妖冶:“怕什么?”
她指尖轻点着扶手,瞥向太子身旁佝偻的身影,“实在怕,便让李公公帮你一把。”
声音轻飘飘的,仿佛在谈论今晚用膳要添哪道菜。
景文帝猛地拍案而起,死死盯着立在太子身侧的老太监:“李公公,连你也是他们的人?”
李公公佝偻着背弯成月牙,脸上堆起谄媚的笑:“陛下说笑了,老奴当然是皇上的人。”
只不过这皇位上坐着的是谁,就不是他这把老骨头能决定的了。
景文帝踉跄着扶住龙椅,额角渗出冷汗:“源书仪!”他声音突然拔高,“夫妻一场,朕何时亏待过你?江扶本不是你亲生的孩子,你现在却要为了他杀朕?”
源贵妃“嗤”地笑出声,白玉茶盏重重磕在案几上,溅出的茶水在明黄桌布上晕开深色痕迹。
“陛下说笑了,臣妾怎么敢对您动手呢?臣妾更未逼迫过太子啊,您这么说可就是折煞臣妾了。”
“臣妾不过是问了问太子,想不想早二十年座上龙椅。太子虽非我亲生,但自小养在我膝下,我早已视如己出。他如今有此心愿,臣妾自然是要竭尽全力满足他的。”
“你...你这个贱人!”
源贵妃非但不生气,眉眼柔和道:“陛下怎么动怒至此?您当年为了皇位,不也亲手烧死了自己的大哥?太子只是做了与你
当年一样的事情啊,这便是...龙生龙。”
景文帝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半步撞在龙椅扶手上。
二十年前那场大火的热浪仿佛扑面而来,王府中凄厉的惨叫、冲天的火光,还有襁褓中被牺牲的皇子......他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龙椅扶手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源贵妃缓缓起身,裙裾扫过满地奏折,慢慢走近景文帝,眉眼间翻涌着二十年未散的恨意。
她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陛下宠幸我这些年,不过是因为当年牺牲了我的景儿,而我又恰好是唯一知道内情之人,自然是要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
“你这个毒妇...若朕真想...朕早就一杯毒酒赐死...”
源贵妃却自顾自地打断他未说完的话:“谁坐在皇位上都可以,臣妾所求,不过是让陛下去陪我们在地下的孩子!”
“够了!给.朕滚!”他突然暴喝,抓起案上玉玺狠狠砸过去。
源贵妃侧身躲过,玉石在柱上撞得粉碎,看着满头乱发的人,蓦然想起二十年前的光景,明明这一切都可以不曾发生...
她最后只是抬头叹一口气,冷笑一声,便转身离开,只留下一句。
“太子,若你不愿意动手,本宫也不勉强你...”
太子盯着母亲离去的背影,又看向空荡荡的龙椅。
烛光将鎏金龙纹映在他脸上,明灭间仿佛看到自己身着龙袍接受朝拜的模样。权力、财富、天下美人……这些曾遥不可及的东西,此刻就在剑尖前方。
他深吸一口气,突然握紧剑柄,脚步从迟疑变得急促,朝景文帝步步逼近,靴底碾碎地上的碎玉,发出咯吱声响。
"你这个不孝子!"景文帝被太子亲卫死死按住,挣扎间龙冠歪斜,“当年朕就该将你和你娘亲一同赐死...”
若不是源贵妃,劝他留下襁褓中的孩子...对啊,不留下又怎么会有今天呢?
原来这一切都是早就算计好的。
“父皇忍一忍。”太子的剑尖抵住父亲咽喉,声音却突然平静下来,“等您去后,儿臣一定给您修最好的陵墓...”
...
与此同时,上京城外的营帐里,铜灯滋滋作响,灯芯爆起的火星落在地上,转瞬熄灭。
赵怀叙的呼吸滚烫而紊乱,冷汗浸透了身下的素色锦被。
帐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响,已是三更天。
方以岚单膝抵在床沿,掌心贴着他火烧般的额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在说胡话,高热不退。”
老郎中颤巍巍地掀开染血的绷带,眼前交错纵横的鞭痕、烙铁烫出的焦痕,即便行医数十年的他也忍不住倒抽了口冷气,这等伤势,莫说是常人,便是铁打的汉子也撑不过三日。
老郎中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声音里满是无奈:“他五脏六腑皆受重创,筋骨断裂十余处,能不能熬过今夜……”
话音戛然而止,帐内瞬间陷入死寂。亲兵们不自觉攥紧兵器,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唯有更漏滴答作响,似在为生命倒计时。
方以岚却一把扣住赵怀叙的手腕,凑近他耳边,恶狠狠地说道:“赵屿安!你要是敢死,我跟你没完!你敢让我守寡试试!”
周围的亲兵和郎中本都神情凝重,他们本以为会听见缠绵悱恻的誓言,却不想是这般带着硝烟味的“威胁”。
不由地都勾了勾唇,紧张的心绪也稍稍放松了些。
这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将军,着急起来,说出的话倒也有趣。
赵怀叙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原本紧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身子也不安地扭动着,喉间溢出破碎的呻吟,苍白如纸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方以岚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惊喜地喊道:“他好像能听见!”
老郎中也来了精神,眼中满是惊讶:“他的求生意念很强,将军不妨多说些,说不定能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方以岚眼珠子一转,张嘴就来:“你要是敢死,等我把仗打完,我就纳个十房八房的!到时候左拥右抱,享尽齐人之福,你一个死人可管不着了!”
“不过你也无需介怀,就算他们站成排,也抵不上你一根手指头。你可能不懂死去的白月光的含金量。”
她故意说得大声:“你就算是有意见,我也没法知道了...托梦也没用,我可不信什么牛鬼蛇神,我可是坚定的共...咳咳...”
帐内原本凝重的气氛因这狠话泛起涟漪。
亲兵们垂眸憋笑,老郎中的胡子都跟着抖了抖。
方以岚也跟着笑了起来,攥着赵怀叙的右臂,正以近乎克制的频率轻颤,那细微的抖动甚至比烛火摇曳更难以捕捉。
笑着笑着,她又垂首去看躺着的人,发丝将泛红的眼眶遮得严实,不过是油灯在角落里明明灭灭,遮掩了这一切不易察觉的脆弱。
唯有始终观察着她的寻云,陡然攥紧了腰间软剑,要知道,就算是贺州城苦守一月,方以岚独战西翎三员大将,握枪的手都未曾有过这般不稳。
...
马棚腐木下,赵怀叙缓缓睁开眼。
潮湿的霉味混着草药的苦涩直冲鼻腔,腐肉溃烂的恶臭与浓重血腥味纠缠在一起,让他胃里一阵翻涌。
低头望去,右腹处狰狞的伤口,断裂的肋骨穿透皮肉,生生豁开碗口大的缺口。
他下意识地握紧手掌,指腹触到坚硬的异物。
他记得,那块断骨就在握在自己的手里,他会用它把自己的肚子缝起来,最后,他会活着回到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