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缓摊开掌心,一枚圆润的骨头扳指静静躺在那里,泛着温润的乳白光泽,边缘刻着细小的鳞纹。
为什么会是枚扳指呢?
他蹙眉思索,刹那间,无数片段如利刃般刺破混沌,涌入脑中。
地牢里手持匕首挑起他的下巴,笑得肆意张狂却带着一丝怯的方以岚;亲手斩杀温万书,深夜却又蜷缩在角落无声发抖的方以岚;雪地里,划破手给自己喂血的方以岚…
隐约间,他听见,似乎有人在急切的唤他。
他尽力打起精神去听,只听到一句:“你可能不懂死去的白月光的含金量。”
赵怀叙:...?
他愣了一瞬,随即剧烈咳嗽起来,牵动伤口涌出串串血沫。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扬起。
他终于记起来为何掌心的断骨是如何变成的扳指。
是了,这才是如假包换的方以岚,是他赵怀叙此生唯一的爱人,是从来不会让他独自面对死亡的,他的爱人。
他艰难地转动脖颈,透过马棚的缝隙,望见帐外立着的那个挺拔而熟悉的身影。
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玄甲上未擦净的血渍,朝着他伸手,却依然如同记忆中一般,温暖柔和,是他心底最亮的光。
“赵屿安,我来接你了,跟我回家。”
不知过了多久,赵怀叙的睫毛微微颤动。他费力撑开眼皮,眼前的景象氤氲成一片虚影。
模糊间,方以岚垂落的发丝拂过他手背,带着熟悉的硝烟与松木香。
少顷,他终于看清,自己的神明,此刻正守在他的身侧。
“醒了?”方以岚听见动静缓缓睁眼,声音沙哑,却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
赵怀叙微弱地点动头。
方以岚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再敢吓我,下次直接把你剁碎了喂马。”
赵怀叙牵动嘴角,想笑,却扯到伤口,疼得倒抽冷气。
他艰难地抬起手,想要触碰她眼下的乌青,却被方以岚反手扣住手腕,按在枕头上。
她的掌心依旧带着习武之人的薄茧,却比记忆中凉了许多:“老实躺着。等你好了,再慢慢算账。”
赵怀叙想要回应,却被突然闯入的声音打断。
寻云掀开帐帘,神色凝重:“将军,景文帝...驾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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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有话说:[裂开]因为三次元的事情耽误了好几个月,换了生活的城市,不过总算稳定下来了,我一定好好写完
第72章 破城
秋风裹着碎叶掠过城头,方以岚倚着斑驳的箭楼,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眺望远方。
远处的上京城墙在暮色中若隐若现,而脚下的城池早已插上了“方”字大旗。
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似在宣告新的主权。
景文帝驾崩的消息传来不过半月,方家军便如出笼猛虎,连破七座城池。方以岚将田税降至十取其一的政令贴满城门,墨迹未干,官道上便挤满了拖家带口投奔的百姓。
收队的号角吹响时,方以岚翻身上马,返回军营。
“将军,江扶派人送来的求和信。”
方以岚展开一看,勾起一抹笑,江扶竟要娶她为后,用皇后之位换她罢兵。
这等痴人说梦的言辞,倒与江扶之前的荒唐行径如出一辙。
寻云望着方以岚沉静的侧脸,低声问道:"将军不生气?"
方以岚将草茎吐出,直视前方:“生气就有用吗?等我的马踏碎他的宫门,等他的脑袋被我踩在脚下的时候,他就会明白,”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让人心底泛起寒意,“这天下,不是单靠坐在龙椅上,就算握在自己手里了。”
方以岚的目光扫过信纸上沾着的血渍,信封显然被人打开过,便抬眼对着寻云眨了眨。
寻云心领神会,不动声色地偏头望去。
军营已到,方以岑正倚着拴马桩,擦拭手里的佩刀,刀刃映出他紧皱的眉心,填着“晦气”两个大字。
方以岚扬起眉,下马朝人走去:“大哥这手可真快。”
她一只手将信笺飞快折成小方块,在指尖转了个圈:“就不怕得罪新皇帝,坏了咱们方家‘忠君爱国’的好名声?”
尾音拖着长调,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
“杀便杀了有什么好怕的。”
方以岑“嚯”地将刀收入鞘,斜她一眼:“少拿这话堵我,我看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那个姓赵的,酸得很。”
“舅兄怎能在背后说我坏话?”一道温润的声音突然插进来。
方以岚转身便看见,赵怀叙裹着件月白披风立在帐口。
她下意识快步上前将人扶住,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怎么不好好在屋里躺着?秋风凉,别又着了寒!你这身子骨,可受不住再来一遭了。”
赵怀叙顺势握住她微凉的手,说话时气息还有些不稳,眼角微弯,笑道:“听见收兵的号角,就盼着你回来。可是等了许久没看见你人影,屿安只好自己出来寻人了。”
方以岑看着他们旁若无人的甜蜜模样,白了二人一眼,将气都撒赵怀叙头上:“瞧你这弱不禁风的样子,哪天阿岚被人抢跑了,你怕是连追的力气都没有。”
“咳咳...舅兄这是承认我了?”赵怀叙的狐狸眼里含着笑意,眼底亮的惊人。
“谁承认你了?”方以岑没想到自己反倒被将了一军,战靴在地上重重一跺,“我方家大门岂是那么容易进的想进门,先过了我这关!”
方以岚哭笑不得,一边推着赵怀叙往帐内走,一边回头冲兄长喊:“行了行了,天要黑了,大哥也赶紧去巡营!”
她掌心贴着赵怀叙冰凉的后背,轻声哄道:“别理他,咱们进屋暖暖身子。”
赵怀叙顺从地跟着她走,临走前还不忘冲方以岑眨眨眼。
方以岑气得跳脚,看着二人的身影被夕阳拉长,怒气又被平息,随后却是哼笑出声,望向西边,也有人在等他,等这一切结束。
...
等进了屋内,铜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方以岚刚将赵怀叙安顿在软垫上,转身便被拽住衣角。
“听闻今日舅兄杀了前来送信的使臣?”赵怀叙倚着绣枕,苍白的脸上泛着病态的红晕,眼里却满是探究。
方以岚挑眉将披风解下,无奈笑了笑:“连你这卧床的人都听说了,看来全军上下都知道了。”
“能让舅兄如此动怒,”赵怀叙轻咳两声,伸手想去够桌上的茶盏,手却只是半空虚晃了一下,又缩了回去:“江扶是不是要你入宫?”
方以岚赶忙端起茶盏送到他嘴边:“这你都能猜到?”
看着他喝着茶水仍然紧皱的眉心,突然来了兴致,指尖挑起他下颌,眼波流转间尽是狡黠,“你且说我不如顺了他的意如何?总归我也厌了这打打杀杀的日子...”
话还未说完,赵怀叙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苍白的指节攥住袖口,仿佛要将那布料撕碎。
他蜷着身子咳得面红耳赤,连带着腹部的伤口又透出了些血迹。
“怎么喝个水都能呛着!”方以岚脸色骤变,慌忙伸手就要去托他后背,却冷不防被赵怀叙一把扣住手腕。那力道虽弱,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执拗。
“阿岚...”他仰起头,气若游丝,眼尾蒙着层水光,“别...别开这种玩笑...”话音未落,又是一阵剧烈呛咳,他猛地侧过身,颤抖的袖笼捂住口鼻,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颤。
方以岚哪还顾得上打趣,下意识就要扯开他的衣襟查看伤口。
就在指尖触到布料的瞬间,烛火突然摇曳了一下,映亮赵怀叙藏在袖中的嘴角,那抹上扬的弧度,正随着压抑的笑意轻轻颤抖。
帐内空气骤然凝滞。
方以岚的指尖僵在半空,突然反应过来什么。她咬牙切齿地“啧”了一声,猛地伸手捏住他泛红的脸颊,将那张装可怜的脸扯得变形:“赵!怀!叙!”
她气得笑出声,却又忍不住心疼地拂过他渗血的绷带,"装病装得连咳血都像模像样,真该给你颁个牌子?"
赵怀叙顺势握住她的手,顺势将脸埋进她掌心,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我若是不装,阿岚不知道还要说多少话来气我。”
方以岚听他倒打一耙的话,气笑道:“装,接着装!刚才咳得地动山摇,现在倒有力气贫嘴了?”
刚要抽回手,却被赵怀叙顺势一拉,整个人栽进他怀里。
赵怀叙抬起眼,睫毛上还沾着佯装的泪珠,牵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腹部的伤口上:“这儿伤口裂开了,好疼...”
方以岚彻底没了脾气,轻叹一声抽回手,却没躲开他顺势缠上来的胳膊。
她一边打开药膏的青瓷罐,一边没好气地说:“下次再敢拿伤口开玩笑,定不会惯着你。”
赵怀叙望着她低垂的眉眼,烛光将她的睫毛映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偶尔蹙起的眉心又很快舒展开。
望着方以岚低垂的眉眼,她指尖的温度透过药膏渗进皮肤,突然觉得这乱世里最珍贵的,莫过于此刻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