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找了件针织外套穿上,然后去了卫生间，洗把脸，梳梳头，再浅浅地涂一点口红，让气色稍微变好些。
刚出病房就遇见了巡视的护士，施南笙说她睡不着，想下楼走走，护士知道她和陆原关系匪浅，很爽快地帮她开了门禁，还叮嘱她别在外面待太久。
走出住院楼，施南笙就看到了路星川。
虽然他戴着帽子和口罩，几乎看不到脸，但施南笙还是单凭身形就一眼认出了他。他穿着宽松的圆领卫衣和牛仔裤，背着双肩包，高高瘦瘦的，乍一看倒像个大学生。
他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她面前，柔声问：“要扶你吗？”
“不用，”施南笙说，“我自己能走。”
花园近在眼前，两个人默默地走过去，寻一个僻静角落，坐在长椅的两端。
近旁耸立着一株槐树，眼下正值花期，白色花瓣零零星星落了满地，像积了一层白白的雪。
“南城的冬天会下雪吗？”路星川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会，”施南笙说，“但我还没见过。”
夜深了，花园里除了他们没别人，路星川就把戴了一天的帽子摘了，他胡噜几下被压塌的头发，接着说：“我今天带小北去了游乐园，他玩得很开心。”
施南笙说：“他跟我说过了。”
路星川“喔”了一声，目光从施南笙脸上一扫而过，又问：“你今天还好吗？”
施南笙看着不远处随风摇曳的不知名花树，漫不经心地说：“挺好的。”
路星川的肚子里明明有千言万语，可一时间却不知从何说起。短暂的沉默过后，他听见施南笙淡淡地问：“路星川，我一直在欺骗你，玩弄你，你不恨我吗？”
“不恨，”路星川回答得既迅速又坚决，没有丝毫犹豫，“我从来没有真正地恨过你。”
曾经那些自以为是的恨意，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其实他一直在爱着她，痛苦不堪地、无可救药地爱着她，没有人可以取代她在他心里的地位，他甚至觉得，只有死亡能让他停止爱她。
施南笙顿了顿，慢条斯理地说：“如果我说，我杀了你爸爸，你也不恨我吗？”
路星川瞪大双眼看着她，半晌才发出声音：“你……你说什么？”
施南笙依旧看着别处，语气平平地说：“在我妈被路秋城打进医院的第二天，我趁着夜深人静回家收拾行李，一进客厅就看到了路秋城，他坐在沙发上守株待兔，面前的茶几上搁着一把菜刀，只要我敢跑，他一定会立刻拿起那把菜刀丢向我，我不敢拿自己的生命冒险。他把我叫到跟前，装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问我我妈在哪儿，我当然不会告诉他，不管他问我什么我都一声不吭。我的沉默激怒了他，他把我压在沙发上，试图強-暴我，这是一个男人侮-辱一个女人最直接有效的手段。我激烈地反抗，换来一顿暴打，于是我改变策略，先是假意顺从，然后在他即将得逞、防备最弱的时候，我抓住那把菜刀，朝他一通乱砍。滚烫的鲜血喷了我一脸，模糊了我的视线，我像个嗜血的屠夫，陷入了一种近乎癫狂的状态，当我清醒过来的时候，看见路秋城倒在地上，浑身是血，抽搐不止，我麻木地看着他，直到他一动不动。我把尸体拖进卫生间，砍掉他的脑袋和四肢，先用保鲜膜和塑料袋层层包裹，再装进行李箱里，这样血水就不会流出来。做完这些，我洗了个澡，然后打给梅姐，告诉她我杀了路秋城，求她帮我善后。梅姐的老公是个出租车司机，她开着出租车来到我家，我们把装着尸块的两个行李箱搬到车上，开车去到荒郊野外，一个行李箱埋在了山上，另一个行李箱丢进了河里。”
说到这儿，施南笙终于偏头看向路星川，重复方才的提问：“我是你的杀父仇人，我让你变成了孤儿，即使这样，你也不恨我吗？”
“你撒谎，”路星川心乱如麻，嗓音艰涩，“我不信……”
“你可以去问梅姐。”施南笙的唇边浮起一抹浅笑，像是在嘲弄他，“我也可以把当年埋尸的地点告诉你，你可以去挖挖看，说不定还能挖到半副尸骨。”
路星川静了一会儿，忽地低声说：“如果当时你打给我，我也可以帮你毁尸灭迹。”
施南笙无语良久，才万般无奈地说了一句：“路星川，你真是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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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3=
第37章 第37次听说
“我骗
你的。”施南笙微微一笑,“虽然我恨不得把路秋城碎尸万段，可惜我没这个机会，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你家墙上的相框里。”
路星川闻言只是愣了愣，心里并未泛起太大波澜。
他被她骗了太多次,已经有了耐受性，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大惊小怪，她已成功将他驯化。
“他失踪了这么多年，或许真的已经悄无声息地死了。”施南笙紧接着说,“我们不用再担心他突然冒出来,搅乱我们的生活。”
路星川“嗯”了一声,又说：“就算他还活着，你也不用担心,我——”
他本想说“我会保护你”,但这显然不是施南笙想听的话,于是及时改口：“我现在有能力压制他，不让他再去伤害别人。”
施南笙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你哪天离开南城？”
她又在赶他，路星川胸口微痛，沉声说：“等你生完孩子，确认你和孩子平安无事以后,我就走。”
施南笙沉默须臾,又轻描淡写地问：“你不是打算出国留学吗,准备得怎么样了？”
她默许他可以留下来,心痛得以抚平，路星川勾唇一笑，轻快地回答：“这一年工作排得太满,还没来得及准备，等正式解约以后再说吧。”
事实上，在得知尹北杨是他和施南笙的骨肉之后，他就彻底打消了出国留学的念头，这个因施南笙而诞生的梦想，又因她而夭折了。
施南笙没什么想问的了，她一只手扶着肚子，有些吃力地站起来：“护士不让我在外面待太久，我该回去了。”
路星川随之起身，隔着一点距离跟在她身后，默默凝视着她的背影。从后面看，她的身形并未走样，依旧可以用“婀娜”、“窈窕”之类的词语来形容。夜风轻拂着裙摆，她犹如一朵风中摇曳的百合花，那么美丽，那么娇柔。他好想冲上去抱住她，在她耳边倾诉他的衷肠，但他没有勇气。
眼前人忽然驻足回头，风吹乱了她的发，她信手将几缕鬓发捋到耳后，不经意间泄露出无限温柔。她看着他，目光和话音里似乎也蕴着些许柔情：“把你今天给小北拍的照片发给我吧。”
路星川轻易被蛊惑，他走到她面前，抬手摘掉落在她头上的白色花瓣，这才笑着说：“等我回去整理整理，明天再发给你。”
施南笙继续走，走进了住院楼，路星川停在门外，远远地看着她进了电梯，才转身离开，消失在夜色深处。
……
当施南笙收到路星川发来的照片时，已经是第二天上午，她刚吃完早饭，正在教尹北杨学英语——为了躲路星川，尹北杨没上幼儿园，他陪着施南笙度过了整个孕期，施南笙既是妈妈也是老师，小学一年级的所有课程她都快教完了，等九月份尹北杨正式成为一名小学生，他的学习压力会比同学们小得多。
施南笙的肚子还是没有动静，尹玉琢和尹北杨陪她吃完午饭就回酒店去午休了，酒店离医院也就十分钟不到的路程，来来回回的很方便。
施南笙歪在床上翻了几页《育儿百科》，也有点困了，就放下书，又拿起手机看了一会儿，才闭眼休息。
不知睡了多久，施南笙猝然被疼醒了。
虽然距离她上次生孩子已经过去六年之久，但这种阵痛的感觉还是那么熟悉，令她胆颤心惊。
她知道，受苦受难的时候到了。
赶紧把护士和管床医生叫来，医生先察看了胎心监护仪，又做了内检，告诉她还得再等等，让她做拉玛泽呼吸来缓解疼痛。
医生和护士走后，施南笙立刻打给尹玉琢，可是没人接，几分钟后再打，还是没人接。
这个节骨眼上，尹玉琢不会不接她电话的，而且都快三点了，尹玉琢早该带着小北来医院陪她了，怎么会踪影全无？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车祸、拐卖、无差别杀人……不祥的预感来得如此突然又強烈，心一下子悬了起来。
她应该联系陆原寻求帮助，可不巧的是，昨天上午把她送到医院并安顿妥当之后，陆原就随同他的院长父亲去北城参加一个非去不可的医学峰会，得过两天才能回来。
除了陆原，她就没别的朋友了，迫于无奈，她只好打给路星川。
路星川接得很快：“喂？”
施南笙忍着痛，尽可能让声音保持平静：“你在哪儿？”
“我……”路星川略显踟蹰，“我在医院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