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完后背,路星川把施南笙放平,接着按摩四肢。
敲门声蓦地响起,路星川扬声:“请进。”
他以为是看护,走进来的却是穿着白大褂的陆原,一只手拿着个牛皮纸袋,另只手拿着一束粉色康乃馨。
路星川说:“花瓶里的花是我新换的。”
陆原没搭腔,随手把花束放到桌上,绕到病床的另一边坐下,看着施南笙的睡颜,久久无言。
他的沉默令路星川惴惴不安,却什么都不敢问,唯恐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hey,
爱真好可贵,
雨天都明媚,
明媚到有泪。”②
一首歌的尾奏衔接着另一首歌的前奏,陆原终于开口:“已经八个月了。”
路星川纠正他:“八个月零两天。”
“这么拖下去不是办法,她的身体只会越拖越坏,她醒过来的希望也会越来越渺茫。”稍作停顿,陆原继续往下说:“与其坐以待毙,不如铤而走险——我有个不是办法的办法,你愿意试试吗?”
路星川停下按摩的动作,平静地看着陆原:“你先说说看。”
陆原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施南笙脸上,不疾不徐地说:“她之所以会变成植物人,一是因为产后大出血造成的缺氧缺血性脑损伤,二是因为突然遭受巨大精神创伤,导致大脑开启自我保护机制,使她进入解离状态,切断与现实世界的联系,这样就能逃避痛苦。生理创伤已经不可逆转,就只能从心理创伤入手。我们可以采用催眠疗法,抹掉旧记忆,再植入新记忆,当那些痛苦烟消云散,或许她就愿意醒来了。”③
路星川沉思片刻
,问:“昏迷状态也能进行催眠吗?”
陆原说:“人有五种脑电波,分别是δ波、θ波、β波、α波和γ波,不同的脑电波对应不同的意识状态,其中θ波是最适合进行催眠的状态……”
路星川忍不住打断他:“说点我能听懂的。”
陆原不再多做解释,直接说重点:“张燏煌张教授是现如今国内最顶尖的催眠治疗师,他去年新研发了一种催眠仪器,可以通过磁场和电流来改变患者的脑电波,即使是深度昏迷的植物人也能进入催眠状态。只是这种疗法还不成熟,伴随着很多风险,比如加重脑损伤、引发认知障碍……”③
“无论如何也不会比现在更糟了,”路星川再次打断他,“就按你说的,尽快开始催眠治疗吧。”
“在治疗开始前,需要由你来为她创造一段新的记忆,来覆盖旧的记忆。”陆原把那个牛皮纸袋递过来,“这里面是关于催眠疗法的详细资料,你认真看看,有不懂的随时问我。”
路星川伸手接住,怔了几秒,才应了声“好”。
正事说完了,他们也不是能随意闲聊的朋友关系,就干坐了一会儿。
陆原忽然没头没脑地说:“路星川,我这辈子没嫉妒过什么人,你是唯一一个。”
路星川不敢置信,微微失笑:“你嫉妒我?”
陆原说:“我嫉妒你,比我先遇见她。”
路星川不知道该说什么,便没吭声。
陆原自顾自说:“你知道她第一次见到我,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路星川配合地问:“是什么?”
陆原说:“她问我,‘你姓Lù?哪个Lù?’我说,‘海陆空的陆。’她露出一个明显有些失望的笑,就转身走了。我当时不明白,她为什么失望,直到我见到你,才终于恍然大悟。”
路星川心里一阵刺痛,险些落泪,他忍了忍,哑声说:“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陆原还想说点什么,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他接了个电话就匆匆走了。
路星川不用再压抑自己,他俯身靠近施南笙,轻轻地亲吻她的额头,她的鼻尖,她的嘴唇,他感受着她微弱的气息,轻声呢喃:“施南笙,求求你,醒过来,一定要醒过来……我需要你,西西也需要你,你不能丢下我们不管……”
一滴泪落在施南笙脸上,旋即就被路星川轻柔地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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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3=
①李荣浩《恋人》
②Crispy脆乐团《雨滴中有你》
③本章涉及的医疗内容基本都是作者胡诌的,请勿深究。
第40章 第40次听说
元旦过后,路星川带着施南笙乘坐医疗专机,再次来到北城,因为陆原说的那位张燏煌张教授常驻北城。
催眠治疗绝非一蹴而就,可能要持续一年甚至更久,他们不可能要求张教授长期两地奔波,只能是他们搬到北城来。
路星川原先租的房子早就退了,他找谢植帮忙,在医院附近新租了一个两居室,带着西西和西西的保姆何姐住了进去。
当然还有三三。三三现在有个新称呼,叫“三姐”,是何姐叫起来的,因为三三比她还会哄小孩儿,每当西西哭闹的时候,只要三三往她身边一趴,她很快就不哭了。何姐说三三是个乖巧懂事的猫姐姐,于是赐名“三姐”,三三也认这个称呼,总是召之即来。
回到北城的第二天,言安久来医院探望施南笙。
她坐在病床边,静静地看着施南笙,静静地落泪。
施南笙一如从前那般美丽,却了无生气,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必须时时刻刻精心保护。
言安久哭了好久才停下来,问路星川:“小川哥,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吗?”
路星川笑着摇了摇头:“除了医生,谁都帮不了我。”
言安久没什么好说的了,又坐了半晌就走了,说她以后会经常过来,路星川没有拒绝——虽然她帮不上什么忙,但能给病房添点儿人气也好。
没过几天,周正午也来了。
碰巧这天路星川把西西带来了医院,西西是个粉雕玉琢、人见人爱的小宝宝,周正午放下东西就要抱她,西西也不怕生,乖乖给他抱。
“她叫什么?”周正午问。
“小名西西,”路星川说,“大名尹西雀,麻雀的雀。”
“为什么姓尹?”刚问完周正午就明白了,“哦,我想起来了,施南笙身-份-证上的名字是尹……尹……”
“尹云箫。”路星川替他说出来。
周正午尴尬地笑笑,打量着西西说:“都说儿子随妈女儿随爸,怎么我瞧着西西长得更像她妈妈?”
路星川笑着说:“像妈妈很好啊,我巴不得呢。”
西西在周正午怀里呆够了,一边口齿不清地叫“爸爸”,一边把胳膊伸向路星川。
周正午一脸新奇:“她才这么大点儿就会叫爸爸了?”
“最近刚学会的。”路星川把西西接过来,小家伙立刻安生了,“要喝点什么吗?冰箱里有饮料。”
“不用了,我坐会儿就走。”周正午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终于把目光落在施南笙脸上。
周正午见过长期卧病在床、生命力消磨殆尽的人是什么鬼样子,所以进入病房后他几乎不敢正眼看施南笙,不是嫌弃,而是不忍,不忍看见一个风华正茂的美人变得枯萎衰败。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施南笙只是比记忆中略微消瘦了些,她的皮肤依旧白皙而有光泽,她的头发依旧浓密而乌黑,她看起来根本不像个久病之人,倒像是童话故事里的睡美人,美得如梦似幻,美得教人心碎。
“你把她照顾得很好。”周正午先是客观评价了一句,又不禁感慨,“人生真是无常。”
“是啊,”路星川淡淡一笑,“你永远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
周正午很想说几句鼓舞人心的话,但他说不出来,憋了半天,苦笑着说:“活着真他妈没劲,真希望世界末日能早点儿来,80亿地球人一起毁灭算了。”
这不像一个游戏人间的花花公子会说的话,但路星川懒得深究,他实在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关注别的人和事,就算末日降临也与他无关。
“这个催眠疗法靠谱吗?”周正午转移话题。
“才刚开始,还不知道。”
“多久会有起色?”
“医生说至少要两三个月才能看到效果。”
周正午点点头,若有所思地说:“通过催眠消除真实的记忆,再植入一段虚假的记忆,那醒过来的这个施南笙,还是真正的施南笙吗?”
“我不在乎,”路星川说,“我只要她醒过来。”
“没错,醒过来才是最重要的。”周正午看着施南笙,“她看似柔弱,其实很坚强,我相信她很快就会醒的。”
稍坐了几分钟,周正午起身告辞,路星川送他到门口,忽地想起什么,郑重地说:“撤新闻的事儿谢谢你。”
他在火灾现场被围观群众拍到了,但相关新闻里从未提到过他,各大社交平台也搜不到任何图频,这都是周翛然和周正午的功劳。
“甭客气,”周正午笑了笑,“都是我应该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