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乃紫牙乌。”江鹤雪紧盯着她,丝毫不退。“北玄独有的紫牙乌。”
闻言,周遭贵女的面色均是青了又白。
北玄与龙邻交恶已久,朝廷更明令禁止通商,而今北玄独有的紫牙乌却出现在了龙邻,还是龙邻的京都……
个中意义,不言而喻。
一众贵女面面相觑,不知是何人先向后退了一步,继而引起效仿,转瞬之间,方才被簇拥的苏敏儿身边便空出了一个空荡荡的圈子。
“王妃慎言。”苏敏儿终是撑不住笑意,寒声。“紫水晶或是紫牙乌,大可送去尚宝局核验,盖棺定论之前,还望王妃莫要心急。”
江鹤雪轻笑一声,并未同她争执,只又轻飘飘道:“一串项圈,苏大娘子竟舍得花去六百两白银,合令国公年俸十之三成,当真是出手阔绰。”
“回想周公子,倒也是位慷慨的,先前还亲口说着,家仆一点擦伤,都值得花二两黄金去诊治。”她状似漫不经心地说着,唇畔笑意浅淡。“二位皆出身世家大族,百年簪缨,家底丰厚,这般阔绰姿态,倒显得本王妃大度不足,想来惭愧。”
她字字敲的苏敏儿头痛。
恒顺帝本就忌讳世家,自登基以来虽然温水煮青蛙,但削官降爵的数不胜数,她这一句拉踩,当真是明晃晃的讽刺。
何况周苏两家的银钱干净与否,她也心知肚明,自是经不起她这般点破。
苏敏儿的面色白了青,青了红,红了又灰白,终从牙缝里挤出句话:“王妃说笑,我等为臣,怎敢同您比?必是相公夸大其词,信口开河……王妃切莫挂心。”
江鹤雪笑着,微一颔首:“本王妃不过随口一提,苏氏百年声望自在人心,更不必为此有所忧虑,大娘子觉着可有理?”
苏敏儿望望周边贵女神色各异的面容,但不敢觉着无理。
雪兰方才便去传了话,这会儿已带着尚宝局的宫人来取项圈了。
“本王妃初来京城,若是有所冲撞,还望苏大娘子大人有大量,切莫挂在心上。”江鹤雪满意地望了眼苏敏儿空荡荡的脖颈,微笑。
苏敏儿气得身子微颤,面上的笑意比哭更难看,目送着她款步离开。
繁复的银红裙裾以银丝勾勒出祥云纹,随女郎轻盈的步伐如花绽开。
娉婷少女素手微提镶银的裙边,露出半截精巧莹白的足踝,其上一条金镶钻的足链缀着琼花,低调,却掩不住的奢华矜贵。
自己这般,竟有面皮说她阔绰?
苏敏儿险些愤恨地将一口银牙咬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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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丞相府后院栽了几棵桃树,这时节未到花季,绿叶密匝匝地覆下阴影。
景王妃哈斯其其格着龙邻服饰静立于花荫下,以熟练许多的龙邻语向她问好。
“抱歉,方才有事耽搁。”江鹤雪对她印象不糟,放柔嗓音问。“寻我何事呀?”
哈斯其其格笑着开口,说长句子时话音依旧生涩:“日前恒安王殿下来过府上,我才知晓王妃于我有恩,本想叫婢女传话,但忧心诚意不足,今日便亲自来相约。若王妃得闲,可愿他日一同用膳?”
江鹤雪并未客套,欣然应下。
她只转眸,好奇:“殿下去过景王府?是同景王议事?”
哈斯其其格面色微红地道:“是。那日我是恰巧去书房给殿下送糕点,听到几句。”
“若非王妃谨慎勇敢,而今我还不知会嫁与何人……”她回忆便后怕,情急地抓着江鹤雪的手,感激道。“王妃救命之恩,我都不知如何相报,今日是……”
她意识到自己冲动,羞窘地松了手,转而碰碰婢女:“谢礼。”
婢女双手捧来一只桃木匣,江鹤雪揭开,只见其中放着两张薄薄的纸单,头一张已然泛黄,上书她看不大懂的青原文字;另一张则是崭新的,歪歪扭扭写着龙邻的文字。
“这是?”江鹤雪捻起两张纸单,又见下方放了一只青玉瓷瓶,一摇,响音沉闷。
“那日听到恒安王殿下在向我家殿下询问失忆之事,我便记着,青原古籍中有治疗失忆的秘方,找了许久才找出,纸上是方子,瓶中是药丸。”
“另有配好的几副药粉,我搁在景王府的马车上。”她热情道。“待宴散遣下人去拿便好。”
江鹤雪分外感激地同她道了谢,当即便遣人去拿了,自己则与哈斯其其格告了别,迫不及待地去寻江鹤野。
他定会同意的。
待同他说完话,男宾的酒席应当也将散了,她再去把酒量糟糕的沈卿尘接回来。
江鹤雪喜滋滋地想着,可将绕过院中的迎春,又撞上了一位她此时并不愿瞧见之人——
傅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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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算着日子,还不足一月未见。
但此番江鹤雪望着面前自幼相识的傅妄,竟生出种强烈的陌生感来。
她不禁后退了半步,偏还不敢让他察觉,撤了半步的右脚又立时跟上,足踝上,琼花金铃发出声细微清脆的响。
“你买新首饰了?”傅妄听到,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发尾问。
“殿下送的。”江鹤雪不喜扯谎,尤其是此等小事上。
傅妄轻笑了声:“你而今同他相处可好?”
江鹤雪警惕地抿了下唇,他却紧盯着不放,唇畔笑意如常:“怎的?你我多年相识相知,随口关心一句,也不成了?”
“说哪里的话,你我哪有这般生分。”替考之事尚未盖棺定论,江鹤雪此时生怕他对自己起疑,忙温和笑了。“好着呢。”
“只是终归是夫妻私事,我时而同乾乐私下说说也罢,同你怎好说?”她笑颜一如既往的明丽,也状似不经意地同他闲聊。“马上便要殿试,你可准备妥当了?”
傅妄漫不经心地“啧”了声:“你真指望我进士及第?”
“若是能,老傅家祖坟都算不得冒青烟,算得上着火了吧!”
他这张嘴皮同少时一般幽默风趣,江鹤雪配合地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
“殿试过后,你便要回凉州了么?”她只是问,藏住心尖那点不安与烦躁。
“是啊,回去帮老头子干点事儿。”傅妄理所应当地答,紧接着邀约。“届时,可得同郡主一道来为傅某送行。”
“毕竟此次一别,也不知何时再见了。”
江鹤雪模糊地“嗯”了声,故作轻松地笑着问他:“这回可不会带我去青楼了吧?”
傅妄眸中似有一抹戾色划过。
江鹤雪本能地想要后退,又顾念着足踝上的金铃生生忍下,分毫不退地看着他。
“醉乐居?”傅妄蛮不在意地笑笑。“那不是为着带你去瞧瞧香么?”
罪魁祸首,甚至倒打一耙。
江鹤雪被气得一口气堵在喉间不上不下。
“怎的?殿下连这点小事都要同你斤斤计较?”傅妄变本加厉。“你我相识甚久,彼此毫无私情,连同旧友庆贺用膳,他也拘束你?”
“傅妄!”江鹤雪忍无可忍。
“莫要再挑拨我与他了!这于你究竟有何好处?”
这是她百思不得其解之处。
她找不到傅妄如此行径的立场。
她自知与他无仇无怨,可沈卿尘与他亦当是无仇无怨的……何必?
“好处?”傅妄唇角下撇,面上露出悲伤情态。“鹤雪,我不过是为你着想,你缘何要这般想我?”
“我是挂念,你来京城,人生地不熟,又嫁了位虽是旧识、却也毫无感情的郎君,便是他于你有利,何必将自己后半生搭进去?”
“鹤雪,他是仅一人之下的亲王,事成之后,你可能完满脱身?”
“我同殿下……毫无感情。”江鹤雪重复了一遍,眼角眉梢都带上明晃晃的讽意。
交错的曲径上,沈卿尘脚步顿住。
花枝掩映间,他瞧见,傅妄情急地去攥她手腕,露出那串与自己腕上一模一样的红玉手珠。
而江鹤雪伸手,勾住了那串手珠。
“鹤雪,跟我回凉州吧。我能保住你。”傅妄恳切地道。“你不属于京都,凉州才是你的故乡。”
“再拖延,兴许不好走了。”
而江鹤雪的嗓音坚定:“不。”
“你知晓,我极擅骗人。”
沈卿尘长指蓦地收紧。
手中为她折的迎春,花枝倏然断裂。
第61章
“那不是今日郡主大婚么,我没找着合适的红色首饰,情急之下拿出来戴戴。”傅妄见她抓着手珠动怒,解释。
江鹤雪分毫不让:“摘了,还我。”
“送出去的礼,泼出去的水,焉有再回收之理?”傅妄紧勾着不动。
江鹤雪亦不松手:“我送的是傅娴姐的女儿,不是你。还我。”
傅妄不松手,她干脆以尖长的蔻丹猛力一划一拽,丝绳断裂,玉珠“噼里啪啦”地落了一地,滚的四处都是。
傅妄愣住:“鹤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