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鹤雪疲累地阖了阖眼。
稍顷再掀眸,眸中又漾起一贯的笑意,对他重复:“傅妄,我极擅骗人。更能分清,是否被人欺骗。”
“假意逢迎的人数不胜数,不缺你一个。”
“但傅妄,我不愿同你闹到那般地步。”
“凉州多年,若干相识之人,唯有你与乾乐,是我真心相待的友人。”
“彼此间,留一些体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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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宴席间时,酒已过三巡。
宾客走了大半,人满为患的厅堂视野开阔起来,江鹤雪轻易寻到坐于副陪位的沈卿尘。
未散的多是她早已面熟的皇室成员,江鹤雪便未多顾及男女之防,抬步向沈卿尘走去。
“小皇舅母。”先瞧见她的是姜星淙,步履尚稳地向她而来,笑道。
真改了口,江鹤雪还稍愣了下神,随即弯眸笑了:“外甥女婿,恭贺新婚。”
姜星淙向她敬酒,她便爽快地喝了,又听对方笑道:“今日多谢了小皇舅,帮在下挡了不少酒,不若这般,怕是现下不省人事了。”
江鹤雪讶异地挑眉:“无妨。容我先去瞧瞧他。”
姜星淙向她比手,去招待旁人了,她疾步向沈卿尘去。
隔着三步远,沈卿尘掀起双迷离的桃花眸望来,薄唇微动,无声地唤她小字。
可他在旁人面前从来都是唤她“鹤雪”或“王妃”,当真是醉得不清醒。
江鹤雪在他身侧站定:“昭华,醉了么?”
她自认是明知故问。
青年虽坐姿端正,脊背仍挺得笔直,可素日冷白胜玉的面庞此番已被酒意渡上浅淡的红意,薄唇红润,鸦青长睫亦低垂,于他眼下拓下片色泽浅淡,却无端显得落寞的阴影。
可沈卿尘摇了摇头,手指轻握住她袖缘。
“若你无事了,便回家?”他轻声问。“还是要回千香坊?”
“回家。”江鹤雪应声。“你醉成这般,快些回家歇息吧。”
她向姜星淙与姜相夫人均打过招呼,回身来牵沈卿尘:“我扶你。”
沈卿尘乖乖地将手放到她掌心,由她牵着起身,好似当真喝醉了,像个无话的磨合乐。
但磨合乐步履稳健,只如素日一般与她牵着手,根本不需要她扶。
江鹤雪惊讶地瞥他好几眼:“你喝醉了,竟还能走这般稳?”
她喝醉了,可坐都坐不直溜,走起路来更是一步三晃。
“我并未醉酒。”沈卿尘纠正她。
“醉酒之人才会说自己并未醉。”江鹤雪不信。她醉酒之时就最爱抵赖。
沈卿尘也未再纠正,只是紧紧牵着她,指缝也与她贴得不留一寸空隙,似是生怕她从他手边溜走。
贴得这般紧,江鹤雪被他腕上的红玉手珠硌得不适:“昭华,松一松。”
她看着这串手珠,又想起来气得自己额角直跳的傅妄,接着又想起苏敏儿,和那串紫牙乌项圈,一股郁气涌上心头,不自觉地蹙眉。
直到脚尖踢上马车旁放置的踏凳,她才回神,连掌心何时空了都未曾察觉。
再一侧首,才发现身畔的沈卿尘正垂眸望着她,手指极轻地拢着她袖缘,连她手腕都未碰到半分。
鸦睫半垂,桃花眸静得像不起波的古井。
但他也在出神,被她唤了两遍,才缓慢地抬眸,低声:“卿卿琼琼。”
江鹤雪被他突然的亲昵唤得耳缘一烫。
“你先上车歇息。”她面热地催促。
余光瞥见沈初凝正踏上马车,记起哈斯其其格治疗失忆的药粉来,心急地向她的马车走去。
银红的袖缘轻飘飘地从沈卿尘掌中滑落。
他本能地屈指又抓了一下,却只抓到早春温凉缱绻的风,与她被风吹落的一根乌发。
静立半晌,沈卿尘从袖袋中取出随身带着的荷包,敞开,垂眼望去。
里面完好地放着年前他们缠过的同心结。
他沉默地盯了许久,又将那根发丝凑近鼻端轻嗅了嗅,最终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枚同心结,将这一根发也添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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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鹤野一如少时地厌恶用药。
江鹤雪劝了好几句,最终还是惦记着沈卿尘,将重任委给了沈初凝。
但急匆匆地跑到马车旁,沈卿尘却还在车外立着吹风,视线落在掌心的荷包上,不知在想何事。
还是那只月白底绣墨竹的荷包。
江鹤雪忽而记起,自己曾允诺他,会在春日送他一个鲜亮些的荷包,与她一对。
脑海中迅速地过了一遍千香坊近几日的订单,并不算多,待她将紫牙乌项圈拿回,便能得闲给他绣。
这几日也可先见缝插针地画图样。
她思及此,轻勾住他的手:“别吹风醒酒了,回家给你喝醒酒汤。”
沈卿尘望她一眼,将她的手一点点握实,难能有些孩子气地,摇了摇头:“不喝。”
他知道自己的酒量,这般薄酒喝多少坛也不会醉。他只是一用酒便会上脸。
“我喂你。”可江鹤雪望望他,纵容道。
唇畔弯起的笑弧柔美,明媚姝丽得远胜过而今初绽的迎春。
即便亲耳听到,她说,她极擅骗人。
还在傅妄担忧她难以摆脱他离去时,自信地承诺了对方一句“不”。
可喧嚣人声里,沈卿尘照旧清晰地听到自己心律错拍之声,一如往昔,一如少年时期在凉州无数个与她对视的瞬间。
他终究是垂首,轻轻应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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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伯向江鹤雪足足确认了三遍,才极勉强地接受了沈卿尘“醉酒”这一事实,不多时,膳房便将醒酒汤送来了。
江鹤雪学着他素日待自己那般,挑了辛辣的姜丝,耐心地吹凉,喂到他唇边。
沈卿尘比她要乖巧得多,不闹不挣,就着她的手,很快便将一整碗都用尽。
自己拿了衣衫,听话地回他的寝殿洗沐,将她殿内的浴池留给她独自享受。
泡在温热的浴水中,江鹤雪习惯性地梳理今日苏敏儿之事。
尚宝局不日便会出结果。
但她不愿就此放过苏敏儿。
她并不认为,苏敏儿一位常年长在京都的闺秀,会能这般恰巧地从镇北侯手中得到她母亲的遗物。
然她却对背后操纵一切之人毫无头绪。
不知怎的,她忽而想起,醉乐居老鸨说起的那位,傅妄常见的灰袍客人。
她不知傅妄这个自幼长在凉州的纨绔,能在京都有何见得比她和阮月漪都频繁的旧友。
她放任思绪乱飞,飞到
暖热的浴水渐渐变凉,终于起身,拭干长发,换了春日轻薄的里衣出去。
春意渐暖,冬日用的皮暖帐已被换成月白底绣红樱的绸绫,内层的薄纱半垂,沐浴完的青年手执书卷坐于榻边,侧影朦胧清俊。
江鹤雪甩了甩头,小跑着扑倒在他怀里。
沈卿尘手中的书卷落在榻边,他未理会,只是将她熟练地抱紧,桃花眸里漾起一点细小的笑漪。
“酒醒了?”江鹤雪打趣他。“怎的又这般好学地看起书来?”
“是户部的账册。”
江鹤雪笑意微滞,片刻后才问:“你知晓我同苏敏儿的争执了?”
沈卿尘“嗯”了声,没说旁的。
“……昭华,”江鹤雪侧眸盯着那本账册,好一会儿方轻声。“那是我娘亲留给我的,唯一的一件物什了。”
“纵是百般得罪苏氏,我也须得拿回来。”
她并未说任何要他帮忙之类的话,仅是以一双清亮的紫眸望他,语声比春日的棉絮更要轻:“昭华,我不想你插手。”
棉絮湿水,堵在心窝窒涩。
两人无声地僵持了至少一盏茶的功夫,沈卿尘徐徐垂睫:“是想谈理,还是谈情。”
江鹤雪未曾料想他会这般开口,饶有兴致地挑眉:“那便都说说?”
“谈理,苏氏在京盘踞近百年,要从尚宝局中做手脚,轻而易举。”
“太后稍作知会,鉴定结果便是紫水晶,项圈如常归还苏氏。更莫要想抓出背后执杆做局之人。”
“即便是紫牙乌,皇兄亦不会归还于你。”
“走私通商是重罪,项圈大概会被皇兄扣留,届时再取,怕是极为不易。”
江鹤雪面上神情随他话音逐渐紧绷。她知晓沈卿尘所言句句在理。
“那,谈情呢?”她还是问。“你的立场是哪一方?胜算更大的苏氏,还是皇室?”
沈卿尘长睫轻抖了抖,又抬起,琥珀色的瞳仁明澈温柔。
“是你。”江鹤雪听到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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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至中天,细雨如酥,垂帘内疲惫了一整日的少女睡得浓沉。
长案之前,玄衣青年搁下碳笔,长指挑开床帐,将写好的字条放在她枕边。
而后,以腰间常佩的白玉令牌压实,又取下无名指上的白玉戒指,套在她拇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