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刀方可斩乱麻,”沈卿尘垂眸望着她,轻声。“惹你不虞的,不必留到仲春。”
“卿卿,”他小心地执起她垂在榻边的手,微俯身,极轻地在她指尖落下一吻。“好梦。”
他取下墙上高悬的龙舌弓,披蓑衣踏入雨幕。
春雨只会留下他想看到的痕迹。
而洗去所有,春日里惹她不虞的罪恶。
第62章
春雨细碎,皇宫内的御河水波激荡。
乾清宫内,少女的泪珠成串滴落,在汉白玉宫砖上接连砸开透明的水花。
上首的恒顺帝捻着字条,浓眉紧蹙,反复辨认几回:“江氏之意,是昭华初九夜里去周侍郎府上做客,便再未归来过?”
江鹤雪哽咽着点头:“弟媳醒来时,只瞧见殿下留的字条,只道若十一一早未归,便定要来宫中求您……”
“陛下。”恒顺帝焦躁之时,玄衣侍卫忽而现身,比手行礼。
“如何?”
“周府上下皆咬定,郡主婚宴后并未见过恒安王殿下。”侍卫如是禀报。“但臣去周府相近的几家商铺问询过,大都皆言,初九夜里瞧见过一名白衣青年进了周侍郎府。”
“另,臣在周府后门寻到了这个。”他双手捧来一个黑布包袱,由恒顺帝身边的大太监打开。
“哎呦!这不是……”大太监忍不住尖声呼了一句,不忍地别过视线。
恒顺帝抬手捻起。
江鹤雪悄悄仰首望去,呼吸一窒。
他手中是一支染血的箭矢,可黑红的血沾在箭身,并未沾在箭尖。
是……沈卿尘的血?
“这是昭华及冠时,朕赠他的箭。”恒顺帝抚摸着箭身的刻纹。“与昭华的龙舌弓相配。”
江鹤雪垂着头抽噎。
“陛下,这是臣在周府至令国公府的必经之路上寻到的。”偏这时,又一名玄衣侍卫捧着一支染血的羽箭上前来。
不过一刻钟的时间里,前前后后来了无数名玄衣侍卫,个个手中都捧着染雪的箭矢。
不多不少,刚好一箙箭「1」。
而沈卿尘出门通常只会带一箙箭。
恒顺帝辨认清点一番,勃然大怒。
“去金吾卫,宣朕旨意。”他指示一旁的大太监。“彻查令国公府与周侍郎府,务必将昭华寻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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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鹤雪泪眼盈盈地一路走到月华殿。
雪梅替她一道道阖紧门,才端了盆清水给她:“奴婢服侍王妃净面。圆葱确乎辣眼。”
江鹤雪点了头,由冰凉的绢帕拭过眼角,终觉眼眶的灼烧感有所缓解,也不再落泪了。
但心头却像被巨石沉甸甸地压着。
“你说……殿下会不会当真出了意外?”她手揪着榻上锦被,语声极轻。
月华殿是沈卿尘尚未出宫立府时居住的寝殿,锦被是无装点的月白色,只以银线锁边,江鹤雪不安地划着那道银线,总觉着右眼皮一直颤着想跳。
“王妃切莫忧心。”答话的是雪兰。“殿下行事素来谨慎,又擅卦术,卜而后动,定能全身而退。”
江鹤雪失神地点头:“他还说过何话么?我只能在殿内等消息么?”
不消雪兰点头,她也知晓。
沈卿尘定会将计划安排得万无一失,她万不能轻举妄动,若是成了他的累赘,怕就功亏一篑了。
“奴婢为王妃点上安神香吧。”雪梅见她惆怅,宽慰。“您一直担忧殿下,都未曾阖眼,先休憩吧。”
“兴许一觉醒来,殿下便回来了。”
江鹤雪别无他法,由她去了,缓缓将自己埋进寝被里。
沈卿尘不在,但鼻端都是他身上清冽的雪松香,她使劲耸了耸鼻尖,心绪渐渐平静下来。
还是休息吧,假哭也得有力气哭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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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一觉,江鹤雪歇得并不安稳。
梦中,两支染血的羽箭反复出现,黑红的血自箭稍一滴滴落下,落在她足边,蔓延开血泊。
而沈卿尘的面色苍白如纸,与她交握的手冰凉得令她心悸。
“琼琼,抱歉,”他嗓音虚弱无力。“我算岔了一步。”
而后,他的手缓慢地垂落在榻边。
“昭华!”江鹤雪倏然惊醒,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皇婶,你醒了。”手被另一只软白的手握住,少女绵甜的嗓音响起。
“荣昌?”江鹤雪盯着她,愣了会儿才回过神来。“你怎的在这里?现下几时?”
“将入夜。”沈初凝松了她。“荣昌听闻皇叔失踪,想着先来陪陪皇婶。”
“可有他消息了么?”江鹤雪问。
“阿野在外面,我去问问。”沈初凝安抚地拍拍她。“皇婶莫慌,先更衣。”
只过了一刻钟,她带着江鹤野进了正殿。
“令国公府和周侍郎府都搜过了。”江鹤野倚着桌沿道。“听闻是令国公府寻着了一间暗室,里头满满当当全是官银,还有颗北玄的紫牙乌原石与旁的物件,都送去鉴定了。”
“周侍郎府里,有两本户部的账本,条目差额,将将好与令国公府的官银对上了。”
“现下金吾卫正依着圣意,查抄两座府邸,家眷已尽数关押在天牢,只待贪墨定罪。”
江鹤雪愕然。
周苏两家的倒台令她猝不及防。
“那,昭华呢?”她徐徐
掀睫,问。“可找到他了么?”
但江鹤野避开了她期冀的目光。
“我知晓了。”半晌,江鹤雪低声。“还有什么旁的消息么?项圈……”
江鹤野从袖袋中摸出一串,搁到她面前。
形貌材质都像极了她的紫牙乌项圈。
“这串是赝品……”可江鹤雪在烛光里略一细瞧,便怅然地垂眸。“是紫水晶。”
“可这是我从尚宝局摸回来的。”江鹤野不解地挠了挠头。
江鹤雪不禁敛眉:“尚宝局的那串,就应是苏敏儿颈上的真品才对……况且这只是一串项圈,何必要制一件仿制品?”
三人面面相觑了一盏茶的功夫,江鹤野率先叹了口气:“敌在暗我在明的,莫要想了。”
“是说,这串项圈倒是眼熟。”既是赝品,他便在手中漫不经心地把玩起来。“越瞧越眼熟,似是多年前见过。是你拿给我瞧过?”
江鹤雪点头,这串项圈镇北侯夫人只给过她一日,她也没拿给过几人瞧,只有江鹤野、阮月漪、傅妄……是傅妄!
江鹤雪敛起的眉倏然松开。
她想不到旁人会有能力从凉州带走这串紫牙乌项圈。
但随即,松开一分的秀眉又微微拢起。
她想不出傅妄这般行事的缘由。
她而今丁点不了解这位自幼相识的竹马了。
“这不是你那块绣布的角标图样吗?”沈初凝打量着项圈,忽而道。
江鹤野与她头叠头看着,认可:“小公主好眼力。”
“什么绣布?”江鹤雪从打结成乱麻的思绪中回神,问。
“是我落入枯荣庄伊始,大庄主给的,说是与我的家世有关。”江鹤野解释。“但他只给了我半片,后续每完成一次任务,便再予我一枚碎片,只道若是凑齐,我便可凭此与家人相认。”
“先前你在仁姝寺撞见我,便是为着最后两枚碎片而去。”他继续道。“大庄主同我说,我的家世,可以……”
他望了一眼身旁雪腮染粉的沈初凝,又收回视线,无谓地摊了摊手,眸底的笑影却暗淡下来:“技不如人,未能成功。”
江鹤雪羽睫轻颤:“我能瞧瞧吗?”
江鹤野而今已极其信任她,未作犹疑地三两下解开荷包,将缝补得只差一角空缺的绣布递给她。
针脚细密,绣着辽阔起伏的山脉,猎猎迎风的旌旗,瞭望台上将士军容威严,俨然一幅壮阔的边塞图。
但左侧却显然少了一条。
“我与小公主猜着,应当是少了最左侧的题诗。”江鹤野觑着她神色,颇为不解。“可若是只少了题诗,照理说来,是不影响与家人相认的……也不知大庄主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并非题诗。”江鹤雪放下绣布,疲惫地阖眼。“莫要再为他涉险。我大可全告知于你。”
江鹤野讶异地挑眉:“你缘何知晓?”
“你少的那一块,在我这处。”江鹤雪轻声应他,却留了话头不说尽。“作为交换,告诉我,你的最后一桩任务,是何事?”
“王妃一言,驷马难追?”江鹤野反问。
“对亡母起誓。”江鹤雪郑重开口。“只不过那块绣布在王府里,待殿下回来,我再拿给你。”
“追查绮梦轩的东家。”江鹤野于是道。“我曾在那处见过你与殿下,当时救出的槐序,亦是枯荣庄的杀手。”
“她身手并不逊于我,却被重伤至此。”
江鹤雪忽而想起沈卿尘那日对她所言。
“绮梦轩的东家另有旁人,不必打草惊蛇,惹祸上身。与你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