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辛苦地洗了碗,去开书房的门,爸爸会立刻把电脑页面切换。妈妈知道他有鬼,但她常常装作不知道。面容上甚至带着笑,把切好的水果端给爸爸,问他还要不要喝牛奶。
……
妈妈碰了碰文钰,嘟囔:“想什么呢?”
“刚刚爸爸妈妈和你说的,你听到了没?”妈妈提醒文钰,“结婚的事。”
文钰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先不急吧。”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总得有个计划吧?”妈妈语气沉下来。
文钰回答不出。
“妈妈嘱咐你的话,和你讲的道理,你全忘光啦?”
“……”
“前几天,我和温于妈妈说过这件事了。”
那时候文钰出差,温于在微信里和她提起过。文钰有一种被赶鸭子上架的紧迫感,她一点胃口都没有,现在完全明白为什么今天爸爸在家——因为这至少是件重要的事,他得在场,因为要说服她,让事情板上钉钉。
“你为什么不提前和我说一声啊?”文钰急了,“你为什么这么着急啊?”
眼见母女俩要争执起来,爸爸啪的一下放下筷子:“你要对自己的事情有规划,不要总是像个小孩子。”
说完,爸爸走到客厅,打开电视。新闻时间,他不再理睬餐桌这边的事。
文钰和妈妈都没说话。妈妈在不满爸爸对女儿的事都漠不关心的态度,但她不敢直接说出来。他们多年的相处模式是这样的。文钰时刻注意着妈妈的神情,嘴里食不知味地嚼着米饭。
她挣扎地说:“再等等吧……”
文钰知道自己只是在拖延和逃避,但除此之外,她也没有别的办法。最后妈妈同意了她,她像一尾小鱼,被关在雨前的河塘里,时不时钻出水面透口气,又时不时回到缺少氧气的水里。
现在她为自己争取了短暂的喘息时间。
别墅、和温于的家、单位,组成了她乏味的人生。
她在工作中短暂地忘记所有不愉快,也从不和同事领导谈起自己的私生活。她不是刻意在保护自己的隐私,只是她觉得她现在的那些生活不是属于她的。而在工作环境里,她完全属于自己。
彭雁微信通知她,周一的部门汇报让她去。
叶一诺嫉妒地说:“雁姐对你真好,以前汇报都是她自己上场呢,别的部门也是主管负责的,老严总也会来的吧。她居然让你去……”
文钰笑笑:“你到了吗?”
“放心,安全抵达!”叶一诺觉得自己请假去看演唱会的决定太对了,人果然不上班才像个人,“我不会错过周一的例会的,到时候你穿好看点,我给你拍照呀。”
周日晚,彭雁也提醒她把平时穿的那些短袖牛仔裤换掉,着正装出席。
文小钰:收到!谢谢雁姐!
雁过留声:好好把握,潘总是喜欢你的。
文钰对着手机看愣了。
雁过留声:我们私下聊过你,他说你有想法,很独特,能顶事。这样的下属谁不喜欢呢?
文小钰:嗯,我明天会表现好的。
她选的衣服很干净大气,很普通的上白下黑,但丝质的材料柔顺地贴着她的身体,风吹过时,好像会泛起波浪似的。她很少见地化了淡妆,进办公室后,好几个同事特意过来夸她好看。
报告厅里,同事们已经就座,领导们坐在第一排。
文钰脱稿上台,聚光灯把她的皮肤照得亮亮的,她回头看身后的大屏幕,飞扬的高马尾好像有了独立的灵魂。
潘羡臣的目光在她身上长久地停留。
第7章
彭雁对文钰的表现很满意,她用手机给文钰拍照,叶一诺弓着身以防挡住后面同事的视线,她像只躲躲藏藏的小猫,偷偷和彭雁说:“雁姐,我有相机,我来拍吧。”
彭雁低头一看,叶一诺已经抱着脖子上挂着的相机冲出去了。
近景,正脸一张,左侧脸一张,右侧脸一张,右侧脸怎么格外好看?右侧脸两张,右侧脸三张。切远景,左边拍过去一张,右边拍过去一张,后面往前拍一张……咔嚓咔嚓,一张两张三张……咔嚓咔嚓……
潘羡臣皱眉看了看蹲到他前面拍照的人,又皱眉看着她左找角度、右找角度,就是挡在他前面不走。
这谁?
好像叫什么叶一诺?
五分钟后,终于走了。潘羡臣舒展神情,耳边文钰的声音娓娓道来,不慌也不乱。他猜测文钰一定有丰富的大舞台经验,在她的学生时代,或许她曾无数次上台发表讲话,所以她完全不怯场,很懂得让人们的目光牢牢地粘在她身上。
文钰笔直地站着,偶尔挪动脚步,不急不躁的。她高高束起的马尾使她有一种风华正茂的惊艳,仿佛下一刻她马上会飞奔向大草原,像野马一样无拘
无束地探索这世界。
潘羡臣想象着那样的画面,想象着她奔跑起来、摇晃起来,背后的高马尾一下一下地碰着她洁白的后颈……咔嚓咔嚓……潘羡臣一惊,叶一诺不知什么时候又转到他这边来,拍个不停。
潘羡臣:“……”
他低了低头,惊讶于自己刚刚在脑海里幻想的东西。随意放在桌上的手用力握了握,指甲嵌到掌心里,微微发疼。他的手心若有似无地浮出一层薄汗,抬头,文钰亮亮的眼睛正好望着他,她眨眨眼,像漫漫星河中落下几颗碎钻,砰砰砰地落地,他感受到自己的心脏也在这一片茫茫星光里砰砰直跳。
他深呼吸,尽力使自己投入到她的汇报中。
严致闻坐在他旁边,潘羡臣转头去看。一般情况下,严致闻不出席这类场合,大小会议,是由严致闻的副手出面撑场。今天不一样,刚好碰到上周招商会,严致闻到了。
潘羡臣好奇严致闻对汇报人的看法,他观察着严致闻的神态。严致闻目不转睛地盯着汇报的年轻人,体现出他对文钰汇报内容的兴趣。严致闻很少这么专注地听会议,老谋深算的老江湖总会低头躲个懒的。
文钰致谢了。
严致闻点点头,笑了一下。
潘羡臣知道严致闻对文钰印象很好,他也跟着笑一下。文钰被认可,好像他也同样感觉到骄傲和光荣似的。
从报告厅出来跟着严致闻去他的办公室,潘羡臣问:“严总,怎么样?”
严致闻说:“有好有坏,你具体问谁?”
“我当然关心我手下的员工。”
他手下去汇报的不止一人,其中有好几个主管。
严致闻一句话点评:“老油条要让位,年轻人锋芒毕露。”
潘羡臣笑了。
“好了,不聊工作了,咱们关起门来,唠唠家常?”
潘羡臣点头,主动提起:“芊芊给我发微信了,过两天回国,晚班机。”
“本来已经回来了,非要绕到旁边那个什么小国家去玩一下。她呀,太我行我素了,都是我从小惯坏了她。后悔啊!”
潘羡臣笑作回应。严致闻只有严芊芊一个独女,还是老来得子,当然把人宠上天了。再来一回,还是宠。现在说着要吃后悔药,其实心里喜欢小棉袄喜欢得不得了。
“晚上来严叔叔家吃饭?你爸妈也来。”
潘羡臣婉拒:“和朋友有约,你们老友相聚,我不去掺和了。”
潘羡臣的朋友刚度蜜月回来,他们约在老地方。
宁铠刚赶到,一眼就看见潘羡臣坐在吧台边,手里把玩着一杯特调。他三步并两步过去,搂住潘羡臣的肩:“潘狗!”
潘羡臣:“……”
“宁狗。”
“不像话!叫我宁爹。”
吧台的调酒师傅一边耍着帅,一边扑哧直乐。宁铠眼神犀利地扫过去,威胁他:“敢笑话老板?你不想干了。”
潘羡臣指指四周围,讥讽他:“你数数,几个客人?亏本的玩意儿,趁早关了吧。”
“有毛病?关了以后,我被老婆赶出门,睡哪儿去?”
调酒师傅又乐。
宁铠:“笑!笑!笑!笑一下扣一百!”
潘羡臣:“今天就被老婆赶出门了?不然你约我来这儿?”
“没有没有,今天单纯是想你了。来,让爸爸抱抱。”宁铠展开胳膊,潘羡臣一把推开他,骂他恶心。
潘羡臣和宁铠是同学,十多年的交情,十来岁的时候,两个人成天厮混在一起。宁铠每个阶段的人生大事,潘羡臣都参与了,同样,宁铠对潘羡臣也是如此。
几杯马尿下肚,宁铠就开始和潘羡臣说老婆的坏话。说她每天要监督他洗脚,不洗不给上床;说她整天不高兴了就打他出气,他打回去的话,又不给他上床;还说她一天生800个气,气球做的吧!
潘羡臣说:“那你离婚。”
“有毛病?嫉妒我有老婆就直说,不要挑拨我和我老婆的关系。”
宁铠喝酒上脸,喝几杯脸就红得跟猴屁股似的,这点他知道。潘羡臣不这样,他喝少了一派如常,喝多了也一派如常,根本没法从外表上观察出他的异样。直到他开始对着树干脱裤子尿尿,别人才知道他喝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