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里亮晶晶的，像把空中的日头都装了进去。
第80章 番外 就怪你
尽管这个博士读得十分坎坷, 但程江雪还是不负众望地顺利毕了业。
除了论文这一难关，文科博士找工作也成为系统性的困境。
它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个人选择或努力的问题。
关于程江雪的就业去向，从他们小家的饭桌上, 又讨论到了周家的客厅里。
周其纲听完, 他沉重地说：“这种极其狭窄的市场和高度内卷, 会严重挫伤整个社会对人文学科探索的积极性，负面影响太深远了。”
方素缃也点头, 她给小两口分了茶，叹气说：“寒窗苦读, 先不谈社会尊重，要是最终换不来一份稳定、体面的工作，这种失落感是很强烈的。”
这几年里，程江雪进婆家的次数, 两只手就能算过来。
她拘谨得像刚结婚, 坐沙发也只坐三分之一的位置。
后面三分之二归周覆坐了。
他歪着身子, 一只胳膊还搭在扶手上，两个人的身影就快叠在一起, 像把人抱在了腿上。
周其纲看着不像话, 碍于儿媳妇的面子，也没高声斥责。
不用说，在家里肯定更没谱儿。
能忍到这会儿还没弄出孩子，八成是小程有原则。
程江雪喝了茶，捧着杯子说：“现在高校门槛都上天了，连省属重点本科的基本要求都是三篇CSSCI期刊起步, 而且大部分也满员了，等编制已经成了常态。”
“现在博士还没泛滥成灾的地方，估计也就是我们干部队伍了。”周覆摩挲着妻子的手背说。
方素缃客观地说：“队伍里也不见得欢迎博士。想想看, 一个单位就那么多职级指标，多少老同志熬了半辈子，都眼巴巴等着呢。特别很多基础部门，并不需要这么高的学历。好在小程年纪不算大，毕业还不满三十，出什么对策都来得及。”
程江雪忍不住回头。
他在干嘛呀！
聊正经的，手上小动作那么多。
程江雪蹙着眉抽出手来。
周其纲考虑了一下：“江雪有没有考公的打算？”
“她没有。”周覆替她回答了，“虽然考公对博士有优待，但她性格不适合。”
程江雪说：“我还是多关注学校招聘，卷就卷吧，反正都这么卷过来了。”
“好，就以这种心态去投简历。”周其纲赞许地说，“也不要太性急，更别有什么负担，工作总会有的。”
“知道了，谢谢爸妈。”
方素缃说：“你们平时都忙，难得来一趟，我让阿姨多做了几个菜，留下来吃饭。”
“好啊。”程江雪放下抱枕起身，“周覆去杭州出差，给您买了条丝巾，还有给爸爸的茶叶，我拿来你们看看。”
等她走后，周其纲立马变了脸色。
他的笑容收得很快，吼道：“周覆，你给我坐正了！”
周覆直起背来：“突然叫什么大名，吓我一跳。”
“马上要提正主任，这就是你的坐相？跟郑从俭汇报工作，你也这么歪椅子上？”周其纲瞪着他，手几乎指到他鼻子上，“还是见了江雪就管不住自己？这么有能耐，那倒是生个孙子我看看哪！”
“不是，爸......”周覆搞不明白，“你到底是要教训我，还是借题发挥，其实是想当爷爷了？”
周其纲说：“我训你，也想当爷爷，有问题吗？”
周覆大手一挥，直接否了：“骂我没关系，我本来就披好几张皮，进了办公大楼，你不一定严肃得过我。但爷爷的事，再说。”
这一点周其纲信。
不然上次碰到老郑，他那么六亲不认，连夫人都要同他离婚，又惜字如金的一个人，不会没口地夸周覆。
说他们夫妻俩培养得如何好，周覆是如何得力、才干出众，不仅在工作上表现突出，也善于在团体里搞好关系。
他清了清嗓子：“你是不是没这本事？结婚几年了还再说？什么叫再说？”
“我没亲近够我媳妇儿！我家不欢迎第三个人！”周覆越说越大声，好像占了天大的理，“再说直白一点，我们的夜生活太闹了，不适合养小孩！”
周其纲：“......”
刚拿了礼品袋，程江雪转身回头，就听见这么一句。
她真有点想夺门而出了。
最后尘埃落定，自认为在选拔中表现平淡无奇的程江雪，竟然拿到了抢破头的留校任教名额。
提前得到消息时，她都不敢相信，反复跟老板确认。
黄院长连说了几遍：“是是是，小程啊，你的水平和资质大家都看在眼里，这也不是凭空录取的，虽然文章发的不是最多，但为人正直又积极，再说你的论文也不少了，不一定非得是学术明星才能留，学校也要看综合评价。”
“是，谢谢您的认可。”
回到办公室，程江雪面上仍从容和煦，像无事发生。
老学姐了，总不能在位置上手舞足蹈，不庄重。
再说，这么些年和周覆在一起，受他影响，多少染了点装病。
可一回了家，她站在婚房阔大明亮的客厅里，把包朝天上一扔，接连用力地蹦了好几下。
发完疯，程江雪立马拿出手机给江女士打电话。
“妈妈，我亲爱的、美丽的妈妈。”她开了个腻歪的头。
江枝意在那边哦哟了一声：“吃不消你，什么事这么高兴啊？”
程江雪大声喊：“我留校了，妈妈！你说惊不惊喜？”
“喔，这真是天大的喜事。”江枝意也跟着激动起来，“你爸爸担心好久了，又不敢问，怕给你压力，太好了，教学岗还是行政岗啊？”
“是教学，我......呕......”程江雪说到中途，声带因为太兴奋，莫名迸出一句干呕。
她立马拍了拍胸口。
江枝意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没事，说话太急了。”
但紧接着，胃里又涌来一阵不适。
程江雪强咽了一下，说：“妈，先就这么讲了，我去趟洗手间。”
“好，你注意身体呀，不适意就早点去医......”
“知道。”程江雪赶忙打断。
她扔了手机，连拖鞋都顾不上穿，匆匆跑到大理石池台边，拧开水，又接连呕了好长一会儿。
程江雪伏在那儿半天，几乎把胃都吐干净了，到后来只剩酸水。
她洗了把脸，又胡乱擦干了，喉咙被烧灼得受不住，程江雪皱着鼻子走回客厅，蹲下去，从矮柜里拿出药箱。
大概这阵子太放肆，跟顾季桐一起不管不顾地吃，吃得胃都造反了。
她翻了半天，唯一跟胃病搭边的只有奥美拉唑肠溶胶囊，还是个空瓶子。
程江雪无奈地摇了摇，一点响声都没有。
算了，喝点热水，饮食再清淡两天，会好的。
本来还想打给周覆，但她没那个精神了，盖了床毯子，直接瘫倒在沙发上。
傍晚下了班，周覆从外面回来。
他换了鞋，放下公文包：“宝......”
话还没喊完，就看见程江雪蜷在沙发上，毯子盖住半边身子，露出一张惨白的小脸。
周覆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手轻轻搭在她额头上：“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他了解他的妻子，下午三四点是最困的时候，一般来杯咖啡提神。
等这个节点过去，直到半夜都精力充沛。
黄昏时分躺在家里，不符合她的作息规律。
程江雪睁开眼，有气无力地说：“可能吃坏东西了，胃里难受。”
周覆紧锁着一双浓眉：“什么时候开始的？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程江雪瞥他一眼：“你又不是医生，再说你还上班呢，这也打电话？”
单位是最不缺流言蜚语的地方。
她们学校学工部，有个管宣传的女老师，老公和周覆在一个单位。
上次食堂吃饭碰上，她就对程江雪说：“我今天才对上号，原来你就是小周主任的太太呀，那难怪了。”
“怎么了吗？”她口气太吓人，程江雪紧张地捋了下头发。
女老师说：“没有，我们家那口子说，小周主任爱护太太，整个办公厅都没人比得上，你发句话他全都照办的。”
“......”程江雪尴尬地冲她笑了笑。
根本没那么邪门，何况她从来不发什么话。
家里大小决策，他们都商量着来，没有谁压制谁，是很平等的关系。
他尊重妻子，除了他们非常相爱之外，只能证明他是个正常男性。
不过现在跟正常两个字挂钩的男人太少，才显得他鹤立鸡群。
周覆好笑道：“不是医生我还不能带你去医院了？现在就走。”
程江雪拉住他的手，摇摇头：“不用了，一点点难受而已，休息会儿就好了。嘘，别说话，好吵，从你回家以后，我头也开始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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