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饿了吗?我去给你弄点吃的,先垫垫肚子。”
程江雪摇头,她关上笔记本说:“不用麻烦,我去换衣服,我们出去吃,回来再写。”
“好。”
周覆松了口气,总算在没惹毛她的情况下,又请动她吃东西了。
单位里的人听他讲电话,常打趣说:“周主任,要是问话的时候也像对太太这么温柔,这么委婉,就什么事都查不清了。”
周覆抽着烟,笑说:“对太太要像办案一样,我早被开除了。”
晚饭时,程江雪吃着酸汤米线,把留园的事跟周覆讲。
周覆没吃多少,一直望着她,像看不够似的。
“照片呢?”他给她盛了小半碗饭,“怎么没看你发朋友圈?”
程江雪说:“早就不发了,怕被老板或同学看见。”
周覆赞许地表示:“这说明你确实有当特务的潜质。”
“......”
夫人保密,但有一个人对他不保密。
周覆又去翻顾季桐的微博小号。
果真找到几张,程江雪斜倚在红栏杆旁的。
阳光被雕花木窗筛碎了,轻晃在她脚边,那件玉色软缎旗袍泛着冷光,程江雪垂着眼,眉头始终都展不开,一身的哀婉与冷清,让头顶的绿叶也沉默起来。
他都保存了下来,并留言:「已点赞,并礼貌取图。另,去酒吧的微博记得删。」
顾季桐也在线,回他说:「拿了图就少管闲事。」
周覆私信她,好心提醒了一下:「注意那个深蓝头像。」
顾季桐立马发了满屏的尖叫猫过来。
又在末尾问:「是不是老谢?」
周覆回了个微笑的表情,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跟谁聊天呢?”程江雪盯着他问。
周覆直接把手机推给她:“去你姐们儿那里下了两张图,顺便回馈一下她。”
“你是说,老谢一直窥探她的小号?”程江雪看完这短短两句,惊讶地捂着嘴说。
周覆点头:“我只是猜测,瞄到过一眼而已。”
“什么时候?”
“顾季桐在国外的时候。”
“......真阴,真难防备。”
“可不嘛。”周覆笑着喝了口汤,“哪儿来那么多伎俩,挺大岁数了。”
虽然他也好不到哪儿去,隔三差五就要打探她的消息,让人去学校拍她的照片。
周六一早,他们从省城出发,临近中午才到镇上。
白水镇偎在山坳里,一眼望去,满山都是马尾松,青苍苍的。
崖畔上开了一树白花花的苞片,像一群雪白的鸟儿歇在枝头,翅膀将展未展的。
“那是什么树?”程江雪坐在车上,指着问,“怎么我没见过?”
周覆看了一眼,温声说:“珙桐,当地人又叫它鸽子树,它一般在四五月间开花,花期也短,你来的时候是夏天,所以没看过。”
她点头:“你肯定见过了。”
“我在这儿待得时间长。”周覆也望出去,“走了一年多,倒没什么变化。”
镇上的路被春雨洗得发亮,空气里浮动着泥土的腥,还混着些春季独有的,腐木和野花的气味。
车子开到了白水中学门口,司机帮着把东西搬下来。
周覆也一起抬了几个大箱子。
吴校长就住在学校,他披着衣服出来散步,看见这情形,一路小跑着上前。
他打量周覆,半天才敢认:“周委员?是周委员吧?”
“是我。老校长,您身体还好吗?”周覆笑着说。
吴校长不住点头:“好,我挺好的,你怎么回来了?”
周覆拍了拍身上的灰,说:“走一走,也看看你们,顺便把这些东西送来,程老师个人出资买的书,给孩子们看的。”
“那小程老师呢?”吴校长东张西望,口里称赞着,“她走之前写的那篇报道,对我们帮助可是太大了!你看这栋宿舍楼,今年一开春,学生已经住进去了,还有正在建的图书馆,都是她......”
“我在这里。”程江雪从后备厢里探出头。
她又对司机说:“好啦,就这些,辛苦你了。”
“不客气。”
程江雪走到吴校长身边,寒暄道:“今天学校不上课,您也轻快。”
“是啊。”吴校长说,“你和李老师走了以后,周末就没再补过课了。”
“这栋宿舍楼是新做的?”程江雪问。
吴校长点头:“对,我带你们去看看?”
“好啊。”程江雪指着地上的箱子,“那这些书?”
“我找两个年轻力壮的来,先放到老师办公室里去。”
“行。”
宿舍楼立在校园东北角,像一个刚刚拆开包装的礼物,楼道里还飘着水泥与油漆混合的,崭新的气味。
墙面是浅灰色的,平整得如一件刚熨烫过的衬衫。
楼三层高,男生住北面,女生住南面。
程江雪只在一楼看了看,她问:“彩霞还好吧?”
她记得,白彩霞是最早在学校住宿的。
吴校长点头:“好,她今天一早跟我家老太婆出门了。不然还能跟你说两句话,平时就没少问程老师。”
“没关系。”程江雪笑了笑。
从学校出来,她跟着周覆一道回了镇政府。
周六没人上班,只有值班室坐着个年轻干部。
“小余。”周覆跟他打招呼。
两年前他才刚考进来,如今也逐渐褪去青涩和稚嫩。
小余站起来,高兴地说:“周委员,哦,不,周主任回来了。”
“没事。”周覆拍了拍他的肩,“今天你值班啊?”
小余说:“对,小毓她女儿生病,我跟她换了一天。”
“小毓都有女儿了?”程江雪站在一旁问。
小余说:“对啊程老师,你和周主任不也结婚了吗?”
周覆笑笑,下意识地牵住他太太:“也是托了大家的福,我才能追上程老师。给你们带了喜糖,周一给大家分分。”
“哎,好。”
他们又去了后面宿舍楼。
三楼那两间已经住了其他人,锁着门,不好再进去了。
程江雪站在走廊上,望着院里那株老榆树,她想起来好笑:“每次都要抱盆去洗澡,冷天还得跑着出来。”
“但你都坚持下来了。”周覆挨着她站,下巴点了点她房间,“还有那张床,也承受了不小的压力,差点撞散。”
“那是因为谁啊?”程江雪抬眸看他,“谁半夜老钻我房里来?”
“某周姓色胚子呗。”
“......”
他们走在村子里,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尤其李支书认出来,大喊了声:“周委员,程老师,你们来了。”
“来看看你们。”周覆给他派烟,打趣地说,“还抽吗?以前一天两包打不住。”
“抽,除非挂到墙上不抽!”李支书大笑着说,“我前几天还跟吴委员说,现在想见你都见不到了,远在京城哪!”
周覆收起烟:“我这不是来了吗!”
纪律严明,他也不能说这阵子就在省城的事。
正在地里浇水,帮着妈妈干活的白生南听见,丢下水壶就跑了。
田埂窄,早上刚洒的水还没干,滑溜溜的。
但她跑得很快,把几个小水洼踩得濮嗒作响。
“程老师。”白生南呼哧带喘地站到她面前,仰着一张脸,“你终于回来看我们了。”
“你怎么跑那么快?”程江雪抽了张纸巾,弯腰给她擦了擦,“出了一头的汗。”
白生南用袖子揩了一下:“没事,我在给菜地浇水,妈妈马上就要做饭了,你到我家吃饭好不好?”
“不用了。”程江雪摸着她的脸,“我还要回去,看到你这么健康,我放心多了。”
比起两年前,她整个人看上去朝气蓬勃。
酒鬼爸爸死了,妈妈也不再终日哭啼,虽然生活依然清贫,但她终于可以像其他孩子一样,专心地坐在教室里学习,也有远大前程可奔赴。
她的出生不再是个错误,也没人会把她当一件商品,早早地标好价码,只等年纪一到就推出门。
白生南说:“我每天都跑八百米,怕体测过不了关,我跟吴校长说,我答应你了,中考要考出最好的成绩。”
“我相信。”程江雪笑着说,“我给你买了个手机,放在吴校长那里了。等考完试,你自己给我打电话,告诉我你多少分,好不好?”
“好。”白生南用力点头,“老师,我会去县城读高中的,努力考上一所好大学,不辜负你的期望。”
“有志气。”周覆也走过来,“你程老师最牵挂你,也最看好你。”
白生南抹了下眼尾:“嗯,我都记在心里,也谢谢周叔叔。”
她咧着嘴笑,脸上又是要哭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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