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徇憋了一礼拜的苦水,在见到爷爷奶奶的半小时内,哇啦哇啦全吐了出来。
“这是真的?”方素缃不敢相信孙子过着这种日子,“你爸爸只顾工作,让你有一餐没一餐?”
周其纲也皱着眉:“放了学还不能立刻回家,要去老师那里坐半小时?你是犯了错误的人吗?”
“差不多,爷爷奶奶。”周徇都要抹眼泪了,“我妈妈去了英国以后,我简直太可怜了。”
他演技超常发挥,超常到周其纲大发雷霆,即刻打电话给周覆,让他滚回家。
“我在开会。”周覆压低声音,“有事晚上再说。”
说完,他把手机丢在一边,示意继续。
老头儿上了年纪,心肠反而软了,对这个孙子百般疼爱,早没了当年威吓他的架势,连句硬话都说不出。
就像现在这样,摆明了周徇在夸大其词,周其纲真能当件事办。
加完班,周覆又在办公室坐了会儿,才不紧不慢地往大院开。
金色余晖铺满庭院,柿子树的影子被渐渐拉长。
周其纲把孙子举在肩上,让他去够树上橙红的果实。
“爷爷,再高一点。”小男孩的笑声清脆地敲动着暮色,那是一种最本真的热闹。
旁边秘书和保健医生都围着,生怕他掉下来,更怕周其纲的腰背出问题,都一脸紧张。
以前人家说隔代亲,周覆总不信。
就老头儿那刚硬无情的性子,再亲能亲到哪儿去?
但现在他隐约懂了。
周其纲兴许不是在疼爱、补偿孙子,而是填补岁月里永远合不上的缺口,那些他从不肯承认的遗憾。
周覆伸手推开门,吱呀一声:“差不多得了,爷爷哪儿扛得动你啊,下来。”
“爸爸。”周徇一看他回来,“那你来抱我吧。”
“你想得美。”周覆瞥了他一眼。
把他弄回来挨骂,还想抱。
没办法,周其纲把周徇交给了秘书。
他指着儿子说:“你什么态度,不抱就陈述不抱的理由,说句累了会怎么样,就非得泼孩子冷水。”
“您小时候泼我还少啊?”周覆嘴上说着,手还是伸过去揽儿子。
周徇也乖乖地攀到了爸爸身上,替他说上话了:“爷爷,我爸最近就两个时间点脾气不好,平时不会不抱我的。”
“是吗?哪两个啊?”周其纲问。
周徇伸出手指头:“一是到了晚上要睡觉的时候,因为看不见我妈妈;二是下班回家的时候,还是因为看不见我妈妈。”
“......”周覆垂眸看他,“您这总结还挺到位。”
周其纲听后,连恨铁不成钢的心思都没了,这么多年他早已经习惯。
洗干净手吃饭,方素缃在桌上说:“我跟你爸商量了一下,小程回国前这阵子,就把徇徇放在这儿带,你专心工作,省得每天手忙脚乱。”
“那还有什么说的。”周覆拿起筷子,“这样吧,我也搬回家住几天。”
“干什么?”周其纲拿眼睛斜他,“不放心把儿子交给你爸,还要来盯着。我还没说你呢,把孩子在学校留到那么晚,带去单位也不管他饱饿,你加班,身体能扛,他这么点儿大的人,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能饿着吗?”
周覆都听笑了:“那么激动,我回家就是为了吃家里的饭,不行吗?”
“我看你是怕我养坏了你儿子。”方素缃说。
周覆点头:“那当然也怕,晚上还是我亲自带他睡觉。”
“......”
晚上八点多,周徇在他爸房里写作业。
一道题做了八分钟,还没有什么头绪,笔在这中途掉了四次。
周覆撑头在一边看着,不排除儿子故意扔掉的嫌疑。
在第五次掉下去时,周覆说:“你这支铅笔,如果今晚再从你手里掉下去一次,你就给我去外面站两个小时。”
“那么再见,这题我写不出来。”周徇直接解决了问题本身,把书一关。
周覆抢了下来:“一道题讲了不下十遍,还是一看就懵。如果幼儿园就跟不上,那小学不要读了算了。”
“正好,我本来也不想读。”
“......那你很棒,很有规划了。”
周徇点头:“谢谢,但我要去睡觉了。”
“给我回来!”
周覆忽然吼出这么一句,不止吓到了周徇,还有楼下的爷爷奶奶。
但很快没了下文,因为程江雪的视频在这时打了过来。
周覆看了眼手机,对儿子说:“妈妈来了,你给我高兴点。”
真行,他命真苦,周徇在心里说,刚挨了骂,还得配合演戏。
“老公?”那边是中午,程江雪坐在剑桥的草地上,天气阴沉沉的,但不妨碍她白得发光,“你下班回家了,想我吗?”
周覆点头:“想得要死。对了,我跟周徇来我爸妈这儿住了。”
“挺好的。”程江雪说,“有人照顾你们,我也放心。”
周覆说:“我哪要别人照顾?主要是儿子难弄。”
“徇徇呢?他在你身边吗?”程江雪问,“我想看看他。”
“在。”周覆把儿子拉过来,“跟妈妈打招呼。”
周徇皱着一张脸,根本不是笑的样子:“妈妈。”
当妈的敏感,程江雪紧张地问:“怎么了?”
“没事。”周徇的腿肚子上被踢了一脚,只好改口,“晚饭吃多了,爷爷家的菜太好吃,撑得难受。”
程江雪松了口气:“让爸爸带你去散步,或者吃点消食片。”
“行了,去楼下找你爷爷,我跟妈妈说两句话。”周覆把他推了出去。
周徇被驱逐出门,更委屈了。
他捏着两只拳头下楼,气鼓鼓的。
周其纲招手叫他:“刚你爸又骂你了?”
“对,我做不出数学题。”周徇重重往沙发上一坐,“我妈打电话来,他只让我说了一句话!我也想妈妈啊,在家他就独占我妈,不许我进主卧睡觉,现在程教授去出差了,视频他还要一个人接。”
小孩子用稚嫩的声气说这些事。
方素缃听得笑了:“那没办法啊,爸爸认识妈妈比你早,感情也更深对不对?”
“你这么早做数学题干什么?”周其纲关注的是另一方面,“你爸在你这个年纪,那除了玩就是玩,东家西家的闯祸。”
“不知道。”周徇撅着小嘴往爷爷身上靠,“我好笨哪,怎么都学不来。”
周其纲抱着他:“胡说,你爸妈都聪明,你怎么会笨?一定是年纪太小,还没开蒙,过两年就好了。”
“那要是好不了呢,爷爷?”周徇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周其纲拍了拍他的脸:“不会的,我看你比你爸机灵多了,他都能成材,实在好不了爷爷想办法,别怕啊。”
“谢谢爷爷。”
礼拜天周覆休息,上午休息够了以后,逮着儿子在外面石桌上画画的功夫,拿了练习册下去找他。
“你总逼他干什么?”周其纲在楼梯上碰到,忍不住骂。
周覆抖了抖纸页:“不是我逼他,这是他要完成的作业,他们班孩子早就做完了。”
“现在都这么紧了吗?”
“你以为呢?他马上就读小学了!”
周其纲掸了一下手:“去去去,好好教啊,别吓着他。”
根本就好好不了。
周覆已经算情绪稳定的,但也常被搞到精神崩溃。
他坐下不到十分钟,已经想要捶桌子了。
第一面就十个简单的加减算术,周徇一分钟才能磨出一个答案,还做错了三个。
周覆的手撑在膝盖上,闭上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夺少?”他沉下火儿,再问了一遍,“六只兔子,十一只眼睛啊?还有个是独眼儿?”
他憋着怒气,把头扭向了院子的另一头。
碰上顾季桐从外面回来,正不怀好意地看着他笑。
“你乐什么你?”周覆看她也不顺眼了。
顾季桐更是笑出声:“长这么帅也要辅导作业啊,周主任。”
“走走走。”
“......”
第85章 番外 他不信
天刚蒙蒙亮, 康河的水汽还没散。
程江雪推开窗,带着草腥味的空气吹在她脸上。
桌上的一叠稿纸翻得窸窣响,她的钢笔斜斜地搁在桌边。
昨天熬得有点晚, 趴在稿子上睡着了, 后半夜才爬去床上。
生了周徇以后, 尽管丈夫分担了不少压力,她仍要匀出很多时间给他。
像这样每天学习、开会, 心无旁骛地投入课题,程江雪都不敢想。
但她又很思念儿子, 下班后也总要在第一时间见到他。
即便是负担和羁绊,也是最甜蜜的那种。
她和威廉教授在一个组,也共用一个办公室。
室内满是旧书和雪茄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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