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江阳看了一眼:“瓷器吗?我不是很懂,去了怕扫兴。”
林映雪说:“你不懂我给你讲,你要是个专家,我还不请你去呢。”
“那......好啊。”
也许是她令人拒绝不了,也许是叫她小雪的时候,让他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兴奋,可这个好字从口中说出来,他听见自己心里轻微的碎裂声。
接下来呢?他要去赴约,要对她关怀备至,要在双方父母的期待里,慢慢被推着往前走吗?
而他爱着的人,会慢慢模糊,慢慢淡去,像褪色的老照片,最后只剩一个影子。
林映雪就这样开始和他有联系。
她在学校上班,时间很富余,常给他发消息。
程江阳总是忙完才回一两条。
林映雪朋友多,有一次约在他公司附近下午茶。
闺蜜起哄,让她把男朋友叫出来,给大伙儿见见。
林映雪红着脸拨了下头发:“还不是,我们又没有怎么样。”
“这么慢啊。”朋友都奇怪,“你们这种条件相当,父母都了解,彼此也不排斥的,进度应该是飞快的呀。”
“那我怎么知道?”林映雪嘟着唇抱怨,“也许他没看上我。”
她试着给程江阳打电话:“喂,江阳哥?”
“怎么了?”程江阳刚从会议室出来。
林映雪说:“没事,就是我在你隔壁,我遇到点麻烦了,你能过来吗?”
“好,马上。”
程江阳放下文件就去了。
但到那里时,只看见一群年轻靓丽的女孩子。
林映雪被她们推来拱去,眼神里流露的都是羡慕,小声说,你男朋友好帅。
她站起来,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啊,她们太想见你了,只能这样让你出来。”
“没关系。”程江阳温和地说,“不过下次别说碰上麻烦,一个正常的,有责任感的人都会担心。”
“哦,知道了。”
程江阳替她们买了单,又回了公司。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赴过林小姐的约。
某天夜里回家吃饭,江枝意问他:“今天小林来找我了,说你一下子变得对她很冷淡,是不是不打算处了?”
“嗯,我和她合不来。”程江阳说。
程秋塘说:“那你也要跟人家说清楚。”
程江阳点头:“我正准备找她说,这几天太忙了。”
江枝意叹了声气:“我还以为这次能成呢,高兴了半天。”
“妈,别为我的事操心了。”程江阳也不再掩饰了,“我不想结婚,您就当我自私,不孝顺,脑子出问题了,总之别再给我介绍了,反而妨碍人家姑娘。”
“为什么?”江枝意放下碗,“婚姻让你这么畏惧吗?”
“对,我害怕。”程江阳承认,“我做不好一个丈夫,我连个儿子都做不好,也许只能当好一个老板。”
他更怕他半夜醒来,看着枕边人静谧的睡颜,心里想着另外一个名字。
这是对婚姻最无耻、最歹毒的背叛,比争吵还要伤人。
程秋塘误解了他的想法:“事业心也太重了,我看你又开了几家餐厅,和你的公司也不搭边,钱挣多少才够啊?”
程江阳没作声。
不知道是不是他太端正,演得太好。
都没有人注意到,他那几家餐厅的地址,都是小时候妹妹爱吃的馆子,它们因为经营不善面临倒闭,是程江阳掏钱盘下来,开成会员制的私厨。
江枝意拉了下丈夫:“别说他了,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不要勉强他。”
程江阳笑说:“谢谢妈。”
“你老了怎么办哦!”江枝意不跟他笑,狠狠瞪了一眼。
程江阳说:“我不是挣钱吗?以后开家养老院算了,股东总不会受亏待。”
“......”
没等程江阳去找林映雪,她先上了门。
她等在程江阳家楼下,被门禁拦在外面。
他下班太晚,出现在家门口时,林映雪都累得蹲在地上。
她仰起头看他:“你终于回来了。”
“来。”程江阳伸手拉了她一把,“地上凉。”
林映雪蹦了起来,朝他笑:“上次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程江阳努力地想了想:“上次是哪次?我不记得生过你的气。”
原来他根本不是因为这个。
如果是其他问题,林映雪心里更慌。
她说:“没哪次,我就想问,下周我们去秋游吧,叫上父母一起?”
“不了,下周我要出差。”程江阳说。
他开了门,放下手里的公文包,又出来。
林映雪没被邀请进去,她问:“你要走了吗?”
程江阳点头:“对,太晚了,送你回家。”
“我想和你聊聊。”林映雪咬了咬唇,迎上他的目光,“说实话,江阳哥,我对你印象很好,说是喜欢都不过分。现在已经很少能找到你这样,圈子干净,又踏实沉稳的男人了,我觉得我们可以进一步发展下去,那......你的意思呢?”
程江阳仍然很平静:“对不起小雪,我可能要让你失望了。”
“你不喜欢我?”林映雪又靠近了他一点。
程江阳说:“不是你,我喜欢不上任何人。”
显然,林映雪的思路偏轨了,她睁大了眼:“你是说,你其实喜欢......”
“你想多了。”程江阳打断她,“和你见面,是迫于家庭压力,事后我感到后悔,不应该浪费你的时间,抱歉。”
林映雪懂了,说上这么多,无非就是不喜欢,男人是最会推脱的,他只不过推脱得诚恳一点。
她点头,声音忽而变得冷硬,但仍维持着礼貌:“算了,我也耽误了你的时间,再见。”
“我送你。”程江阳说,“太晚了,你一个人不安全。”
“那麻烦你了。”
“不用客气。”
第二年,程江雪当了妈妈。
从得到消息起,程秋塘就在收拾东西,准备去京里看女儿。
程江阳忙了一天,到傍晚回家都昏昏沉沉。
“阳阳,明天周六,我们一起去看你妹妹,你小外甥出生了。”程秋塘对他说。
程江阳脑子里炸了一声,更痛了。
他点头:“哦,般般还好吗?”
“好,母子平安。”江枝意折着她买的小衣服,“我都等不及要看外孙了,不知道长得像谁,最好是像咱们家的人。”
“我看难。”程秋塘说,“儿子像爸爸的多。”
“你根本不懂,明明像妈妈多。”
程江阳没有参与讨论,他脚步沉重地上了楼。
京里的夏天很热,白杨树疯了似的绿着,叶子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程江阳和父母打医院楼下过,被晃得睁不开眼。
进了病房,他看见妹妹靠在床头,头发松松地挽着,比刚结婚时,又添了几分丰艳。
周覆弯着腰在逗孩子,手指头被他们的儿子攥着,他整个人像被那点小力气牵绊住了,动都动不了。
“你看,他一直拉我。”他抬头对妻子说,“不用说,以后肯定亲我,听我的话。”
“不管是谁,他都会拉的好不好?”程江雪瞥了他一眼。
再抬头时,看见父母和哥哥进来,笑着招手:“爸爸妈妈,哥,你们来了呀。”
“爸,妈。”周覆也抬头,朝他们致意,“快坐。”
江枝意坐到床头,端详着女儿:“小囡也当妈妈了。”
“对呀,你都做外婆了。”程江雪说。
程秋塘非要提:“就是还没当上奶奶,你哥总不愿结婚。”
“理解。”程江雪笑,“程老板身价高嘛,和我们不一样。”
“你就会编排我。”程江阳站在床边,笑着问,“恢复得怎么样了?”
“挺好。”
周覆用湿巾擦着手:“大舅哥是公司太忙了,没那个时间吧。”
“谁知道呢。”程江阳朝他笑了下,“总归你的福气比我好。”
他心里那点酸涩又化开了,压在舌根底下,不吐不快。
江枝意说:“你哪没福气了,是你自己不要。”
“好,是我不要。”程江阳抬了下手,“我出去站会儿,抽根烟。”
他放下果篮,只剩一手的虚空,在这个滚烫的、茂盛的,却和他毫无关系的夏天里。
第90章 番外 枝意
江枝意第一次北上, 是跟随剧团去演出。
三月份的天,香山上的叶子半黄着,在午后的风里簌簌地掉。
那年她初出茅庐, 一登台就唱杨贵妃, 在戏曲界一炮而红。
周六剧团休整, 江枝意按照妈妈给的地址,去单位找她哥。
大楼的走廊很长, 光线是那种经年累月的暗黄,从高高的窗户里照进来, 每间办公室的玻璃都被擦得很亮,幽幽映着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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