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与雪松_一寸舟【完结+番外】(164)

  江枝意上了楼梯后,犹豫着该往哪边拐,冷不防旁边门里走出个人来, 几乎撞个满怀。

  是个穿白衬衫的男人, 身材高大, 脸上是肃穆又冷淡的表情,没有笑容, 但很英俊。

  “你找谁?”周其纲开口问。

  声音不大, 但走廊太静了,江枝意听着怕。

  她紧张地说:“我找江枝和,我是他的妹妹,听说他今天在值班,特意过来看他。”

  “哦,江秘书的妹妹。”周其纲的眉眼松了松, “巧了,我跟他一个办公室,带你过去?”

  “如果不是很麻烦您的话。”

  “不麻烦。”

  他走路时微微侧着身子, 离她半步远,既不显得殷勤,又周全地隔开了走廊里偶尔来往的人。

  江枝意跟着他,也没有问他是什么职务,就当是哥哥的同事吧,反正她坐坐就走。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周其纲先一步进去,把桌上那本倒扣着的《参考消息》摆正。

  江枝意看他动作熟练,像事事亲为的职员,应该不是什么领导。

  她胆子这才大了点:“请问一下,我哥没在吗?”

  “他去打印材料,应该就快来了,你坐。”周其纲抬了下手。

  他转身去倒水,没多久递过来一个搪瓷杯:“小江,喝水。”

  那杯子白底红字,边缘磕掉了一块漆,江枝意打着转,犹疑地看了一圈。

  “我们就这条件,你别嫌弃。”周其纲瞧出她的顾虑。

  江枝意喝了一口,她说:“不,我是想不到,皇城底下也这么简朴,蛮好的。”

  周其纲笑笑:“勒紧裤腰带发展经济嘛,小江在哪儿工作?”

  他斜倚在办公桌沿,阳光从他的耳边漫开,在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睫毛的、鼻梁的,相互交错着,给人一股温柔的错觉。

  “昆曲团。”江枝意低了低头,“我们这几个月,都会在国剧院演出。”

  难怪她嗓音婉转绵软,喜欢拖长了调子说话,尾音打着旋儿,像春燕的剪尾划过水面,在人心中荡开细小的波纹。

  周其纲还没说话,办公室的电话就响了起来,他沉稳应了几句,撂下电话时,对江枝意说:“你稍坐会儿,江秘书就快到了,我还有事,先去忙。”

  “好的。”江枝意站起来,“麻烦你了。”

  “不客气。”

  周其纲走到门口,又再回头看了眼娇丽的姑娘,“你叫江......”

  “枝意。”江枝意不知道怎么了,望着他俊朗的面容,莫名地补全了含义,“红杏枝头春意闹。”

  他笑了,笑容里是她没见过的倜傥。

  周其纲点头:“枝意,我记住了。”

  她还捧着杯子,水的温热顺着掌心,一缕缕地漫上来,脸颊都被熨热了。

  就连江枝和捧着文件进来,她都没有察觉。

  “小意。”江枝和叫了她一声,“你今天就来了?不是说没这么快吗?”

  江枝意温吞地抬头:“啊,对,今天剧团白天休息,明天才演出。”

  “到多久了?”江枝和放下手里的东西。

  江枝意说:“刚坐一会儿,你同事领我进来的,他又去忙别的事了。”

  江枝和哦了声,也没多想:“你先别走,我整理完这些就下班了,带你去吃饭。”

  “好啊。”

  等他的时候,江枝意随手翻了两面报纸,随口道:“哥,你毕业这么久了,什么时候才能调回去?爸妈和我都很想你。”

  “哪有那么快。”江枝和头也没抬,一面给文件分门别类,再仔细地贴上标签,“我才刚上路没几年。”

  周其纲做事认真严谨,对手下人的要求也高,江枝和毕业后到了二处,起先默默无闻,一直干着打杂的活儿。

  偶然一回,二处的机要秘书疏忽,把文件放错了地方,找遍了办公室也没找到,周其纲发了一通脾气,好在江枝和机警又踏实,及时把抄录的备份件拿给他。

  当时周其纲就纳闷:“你一直都在做这个事?”

  江枝和说:“对,只要不涉及保密的,我都会抄录一份,一是怕原件丢失,二也能学习上面的行文,怎么样都是益事。”

  从那以后,周其纲就注意到了这个年轻人,把他带在身边锻炼。

  吃完饭,江枝和送妹妹回剧团下榻的宾馆。

  江枝意同哥哥道别,让他注意身体,别太辛苦了。

  江枝和说:“知道,如果走前我没空送你,跟爸妈说我一切都好,别让他们担心。”

  “嗯。”

  礼拜天晚上演出,周其纲买了前排的票去看。

  江小姐扮上旦妆后,眉被墨笔勾得又细又长,直要飞到鬓角里去。

  唇上一点珠,小而饱满,两颊的胭脂仿若晕开的红霞,比他来时路上看见的还要艳,不再是办公室里那副纯真、不食烟火的样子了。

  她唱《长生殿》里的选段,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一丝丝地钻进人心里去。

  水袖抛起来,周其纲似乎看见两段雪白的流云,直直地朝他飞过来,缠在脖子上,缠在手上,缠得他不能动,喉咙一阵阵地发干发紧。

  一曲终了,江枝意谢了幕。

  她的腰肢软软地弯下去,头上的珠光宝气哗啦一阵轻响,像下了一场急雨。

  回到后头,江枝意卸了妆,头发在脑后扎着,穿一件薄呢子外套,又变成了那个眉眼弯弯的姑娘。

  走出化妆间,她看见团长在和一个年轻人握手。

  江枝意认出了他,但那天忘了问他叫什么名。

  “小江。”周其纲叫她,“你唱得很好,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功底如此深厚。”

  江枝意笑了下:“谢谢,你也让我想不到。”

  “噢,想不到什么?”周其纲负着手,笑问。

  江枝意掠了一下鬓边的头发:“你这个年纪的人,竟然会喜欢听昆曲。我哥总说,听我唱上两句就要犯困,好不好听他不懂,但催眠效果是很不错的。”

  “怎么会?”周其纲唇边笑意更浓,“曲妙人美,想睡着都难。”

  “我、我们的车来了。”他的目光笼罩下来,但江枝意只想逃走,“再见。”

  打那之后,周其纲频频造访他们剧团。

  每天一束花,送给青年演员江枝意,花瓣上插了卡片,有他亲自写的祝福,反面是联系电话。

  连续送了三天后,某天傍晚,江枝意用宾馆的座机打给他,委婉地询问他的意思。

  其实有什么好问呢,她心里全都知道。

  那个年代的人都保守,这样大张旗鼓地送花,是再强烈不过的信号。

  “嗯?”周其纲自认够明显了,“要再讲清楚一点的话,我认为当面说会更好。”

  他们约好了,第二天在公园里见面。

  江枝意忐忑得一晚上都没睡。

  她昏头昏脑地去赴约,听他郑重地介绍自己,从年龄到工作。

  说的都是真话,但有关家世的部分,又不见得那么真。

  江枝意听完,头好像更重了,重得一直垂着。

  她不敢置信地问:“你这样的条件,又比我大好几岁,怎么还没结婚呢?”

  “我想,也许是在等你。”周其纲笑着说。

  她脸红得厉害,扭过身子不要理他了。

  周其纲把她扳过来:“说真的,有想过留在京里工作吗?我可以介绍你到文联。”

  “这个,我还要再考虑一下。”

  “应该的,毕竟这么大的事情。”

  在她考虑的这段时间,几乎和周其纲形影不离。

  她每天演出,结束很晚,周其纲不忙的话,场场坐在前排,一首曲子反复地听,听完再送她回宾馆。

  后来连其他人都发觉不对,问团长说:“那个小周,怎么天天都来听戏赏曲?”

  “赏曲吗?”团长露出个心领神会的笑,“赏人来的吧。”

  “他是谁啊?”

  “那你问小江去。”

  江枝意休息的时候,周其纲带着她去逛园子,一段长廊远得走不完,朱红栏杆曲折蜿蜒。

  眼看快入夏,廊外的紫藤密密地全开了,累累花穗饱满地垂下来。

  她停下来看檐下的彩画,周其纲也跟着站好,就立在一边,目光不在画上,全在她那段抬起的、白净的脖子上,颈后有细软的绒毛,被阳光一照,像一只还没长熟的蜜桃。

  有只猫扑过来,周其纲拉了她一把。

  江枝意冷不丁被吓着,拍着胸口靠到他怀里:“从哪里蹿出来的?”

  “这里野猫很多。”周其纲掌心贴在她后背上,目光黯了几分,“不过它们不伤人,远一点就好了。”

  两个人站在花荫下,他朝她的脸靠过去,影子渐渐地交融在地砖上,分不清你的我的了。

  恋爱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快得像指间里漏掉的沙,顷刻间就没影了。

  后来回想起来,江枝意只觉得一辈子的锣鼓笙箫,都在那阵时光里,热闹地吹打完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豪门总裁 甜宠文 现代言情 暗恋文  一寸舟  久别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