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在她心上的,只有一片滚着金边的光晕,和心头那点不真实的、恍惚的甜蜜。
是到了要走的时候,江枝意请假留下来,才被她哥发觉出异常。
他匆匆到宾馆,找到妹妹时,她正在信纸上写个人经历。
江枝和一把拿起来:“怎么,还真要留在这儿?”
“还给我。”江枝意抢下他的,“你能留,我为什么不行?”
“你可以留,但不能是为了周其纲留!”江枝和喊了一声,“我到今天才晓得,你这几个月一直和他在一起,你知道他什么人,了解过他吗?”
江枝意不懂这是什么意思,懵懂地问:“他不就......不就你的领导吗?我知道,事先没告诉你是我不对,但......”
江枝和打断妹妹:“那你想过吗,他不比我大多少,凭什么他能当我的上级!”
“是啊,凭什么?”江枝意的感觉不太好,她扶着椅子坐下,又抬起头,惊惶地看着她哥哥,“他还说,要我留在京里工作,我当时就想,谁会那么大的口气。”
江枝和点头:“这口气在他来说,已经不算大了。”
江枝意没说话,她的手指潦草地抓了抓,把那张信纸揉成一团。
“哥,你是想告诉我,我进不了他们家的门?”她再一次仰起脸时,眼中浮着水光。
江枝和无奈地叹气:“就在前几天,我们单位里都还有人传,说他要和方家的女儿结婚,你觉得呢?”
外面的阳光还是那样好,好得晃眼。
江枝意听见自己说:“哦,这样。”
声音是她的,又像不是她的了。
她捏了把掌心的纸团,用力丢进了纸篓里。
“我会回去的,哥。”江枝意站起来说,“但在这之前,我还是当面问清楚。”
江枝和了解妹妹,外表柔弱,心里比谁都犟,主意也大。
他点头:“他在家,你要去的话,我送你,否则你也进不去。”
到了周家门口,江枝和和警卫打了句招呼。
警卫应允:“那你和我一起来吧,我带你过去。”
“好。”
江枝和就站在月洞门外等妹妹。
等了没多久,江枝意就孤落地出来了,头发、肩上都是湿的,沾着海棠花瓣。
“你见到他了?”江枝和忙伸手给她擦。
江枝意摇头:“没有,我突然不想见了。哥,我们回去吧,你送我去火车站,我要回家。”
“好。”江枝和又带她上车。
他看了看妹妹的脸色,没敢多问。
是到了傍晚,周其纲才知道女友来过。
他出门时,警卫跟他说,刚才江秘书带了妹妹来,说要见您,但走到花树林那边,不知道听见什么,又说不去了。
花树林那边?
他上午一直待在书房,到中午才和母亲见了一次方家人,一起吃了顿饭。
难道他们先碰到了?
周其纲觉得不好,开了车到宾馆去找,但前台说,江枝意早就退了房,是个男人和她一起办的。
那就追不上了。那就追不上了。
他回了单位,直接推开江枝和办公室的门。
“你妹妹呢?”周其纲也不再瞒了,开门见山地问。
江枝和站起来说:“她销了假,回江城去了,过段时间还有演出,不好耽误。”
周其纲问:“你让她走的?”
既然敢做,江枝和也想好了后果:“是,我告诉她,我们这样的家庭,不应该和您纠缠,她听了我的话,就走了。”
“你......”周其纲伸手指了指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很长一段时间,江枝意都过得糊里糊涂。
她撑着身体演出,结束后就蒙头在宿舍睡觉。
周其纲的信一封封地寄来,她看一眼就知道是狡辩。
所有的通讯手段都失效,周其纲坐立不安,跑来剧团找她,问这就算是分手了吗?
江枝意也只是说:“你都要结婚了,还能不分手吗?”
“周其纲,我真后悔认识你,你最好永远都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从今天起,我就当你死了。”
江小姐秉性良善,这是她一生中说过最恶毒的话,对着她最爱的人。
周其纲走的那天夜里,江枝意发高烧,被同事送到了医院,并通知她的父母。
她被带回家休养,嗓子哑了很久都难复原。
也就是在家养身体的那阵子,江枝意决定考戏曲学院的研究生,换个心情,重新回学校上课。
父亲江际才在高中教书,随和开明,也疼孩子,支持她的一切决定。
她在家复习时,接到父亲学生的电话,说周六要来拜访。
江枝意问:“你叫什么名字?我好告诉爸爸。”
“程秋塘。”另一头的男人说。
“好。”
周六上午他就来了,提了几大袋东西,江际才一直说他客气。
他们在客厅里说话,江枝意在房内看书,到中午才出去。
她扫了程秋塘一眼,第一印象不是斯文清秀,而是他的镜片很厚。
江枝意忍不住盯着他的脸问:“你很深的近视吗?”
“对。”程秋塘扶了扶镜框,“读书读久了,学问没多少,先把眼睛看坏了。”
他手心里出了很多汗,悄悄蹭在膝盖上。
“你还能叫没学问啊?”江际才拍了拍他的肩膀,对太太朱玥说,“别看他年轻,已经在大学里当讲师了,这是我最得意的门生。”
“好了,得意门生吃杯老酒伐?”朱玥笑着问。
程秋塘摆手:“不了,师母,下午还要去学校。”
江枝意说:“你学什么专业的?”
“经济。”程秋塘问,“老师说你准备读研究生,我有一些资料可以给你参考,不知道你需不需要。”
“需要啊。”江枝意笑着说,“那你什么时候能送来?”
江际才说:“哪有你这样的,应该先问人家有没有空,真没礼貌。”
“不要紧的。”程秋塘说,“小师妹是把我当家里人。”
从那以后,程秋塘不仅给小师妹送资料,也负责讲解,偶尔还带些老大房的点心。
连木讷的江际才都察觉出来,问太太:“秋塘是不是对小囡太上心了?”
“你才看出来呀?”朱玥擦着桌子说,“他何止上心,都恨不能替小囡去考试,好像小囡上不了学,那就是他天大的错。”
江际才笑:“那小囡什么态度?”
朱玥指了指外面,小声说:“被之前那个弄怕了,到现在也没松口。”
“好好的去演出,怎么碰上这么个人,作孽。”江际才也不想多提这件事。
朱玥说:“好了,小囡身体能恢复,枝和的前途也没被影响,我们就烧高香吧。你呀,当着小囡的面不要讲这些,也别把她和小程硬凑在一起,会适得其反的。她要是愿意,觉得小程好,自己会跟他提。”
“是,都听你的。”
想了想,朱玥又说:“我是蛮喜欢小程的,正经的读书人,家里也有些过去的底子,要是能成就好了,小囡就在咱们身边,我还能常去看看她。”
“刚说不许我讲,你自己又讲上了。”
“我不是跟你讲吗?”
“......”
但一直到开学,她父母都没能等到两个年轻人的好消息。
而江枝意真正被打动,是在一个下暴雨的秋夜里。
那天父母都出了门,去临城参加同学聚会,剩她独自在家。
雷声轰隆隆滚过,江枝意披着衣服站在客厅里,连窗子边都不敢去。
眼看大雨泼了下来,天空变成一捆黑绒绒的幕布,让人心里发紧。
雷每响一下,她的肩就害怕地微微一耸。
江家住在学校宿舍,分到的是一楼,门口有一片空地,她闲心上来,种了十几盆栀子。
它们正娇嫩,哪里经得住这么大的风雨。
要是爸爸在就好了,早就帮忙把雨棚支得妥妥当当。
没办法,江枝意咬了咬牙,撑了把伞准备出去,先到储藏室搬那卷油布,再铺到四根竹架上,应该也不会很难。
她刚打开门,和雨点一起刮过来的,是程秋塘的身影。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浑身湿透了,手上拿着一捆布,站在滂沱大雨里,奋力地往上抛,抛好以后,又仔细地扯平边缘,一点点展开,系牢固。
一片白茫茫的雨汽里,他的姿势利落又好看。
风卷着雨打在他的身上,薄薄的衬衫紧贴着后背,勾出肩胛骨的形状。
他踮起脚,伸长手臂去够高处的钩子,雨水顺着他的动作,在小臂上汇成一道急流。
江枝意急忙撑着伞出去,遮在了他头顶:“你怎么来了?”
“我担心你。”程秋塘拿手背用力地揩了揩脸,勉强把眼睛睁开,“还有这些花,淋这么久的雨,明早全都要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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