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与雪松_一寸舟【完结+番外】(3)

  附中今年支教计划名单里,原本是没有程江雪的,是她主动要求。

  一直以来,办公室里的闲话都太多了,讲她爷爷过去在生意上如何成功,爸爸又是f大的学院领导,尽管现在家里进项少,过上紧日子了,但往上倒几代都比人阔,支教这种苦差事,怎么会落到程小姐头上呢,想想也不可能啦。

  程江雪听得想笑,哪个富贵人家的小姐会来高中受这份罪?早都往更轻闲的单位走了。

  面对这些莫名其妙的恶意,程江雪只用了一张报名表,就让他们闭上了嘴。

  但更主要的原因,是她想要到离家远一点的地方去透口气。

  程江雪大公无私的口吻:“爸爸,读研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的,我一直想去乡村支教,所谓学为人师,行为世范,又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好了,你少掉书袋,也少唱高调。那为什么要偷偷报名?就不能和我们商量?知道妈妈有多担心吗?”程秋塘打断她,语气又不觉凶了起来。

  从小到大,程江雪被家里管束得太紧了,小到日常起居,在班上交什么样的朋友,大到报考专业,将来从事何种工作,她循规蹈矩地活在一套固定的评价体系里,一路按照他们的指示长大,一举一动,都严格地遵守着家庭对她的角色期望。

  不好讲爸爸妈妈不爱她。

  但真要说爱的话,似乎又太令人窒息了。

  哪怕她已经这么大了,家长们对她精神上的控制还在,她从不觉得自己是鲜活流动的生命体,只是个被驯化得很成功的提线木偶。

  她小小地反抗一下,对程爸程妈来说,都是不得了的大事,不亚于流血起义,更别提闹独立,远走高飞。

  程江雪抬眸,尽量平和地说:“爸爸,我已经长大了,有权做自己的主吧?”

  程秋塘说:“你这完全是胡闹!那地方交通有多闭塞你知道吗?一个女孩子跑过去干什么?出点什么事怎么办?”

  “按您这么说,大家都只顾自己安危,支教计划可以取消了。程院长,这可不像一个久经考验的党员干部说出来的话。”程江雪和她爸爸对视着,食指和大拇指黏在一起比了比,“就这么一点点觉悟啊。”

  程秋塘怒瞪她:“你还跟爸爸谈觉悟,我的觉悟就算高得通了天,也只有你这一个女儿,也照样放心不下!”

  气过了,他又开始指着女儿抱怨后悔:“我做过最错的决定,就是让你去北边上大学!不知道接触了什么人,受了谁的蛊惑,娇纵任性成这个样子。从回来读研我就发现,你这孩子越来越不听话,三天两头跟我喉咙响!”

  也是老调重弹了。

  诸如此类的话,爸爸不知说了多少。

  总结起来,无非是怪她这两年关于自我意志的表达太多,多到几乎反叛。

  程江雪转头,院中梧桐被月光洗得发白,粗壮枝条旁逸斜出,在花砖地上泼下一片浓重阴影。

  也许是有那么一个人吧,总是执着于填平她身上那种深切的被剥夺感,教她拿回本就属于她的人生主动权。

  不谈在感情里的对与错,他实在是个很好的导师。

  父女俩对峙片刻,还是程江雪先妥协。

  在学校开了一天的动员会,她实在饿了,不想再和他争论,只好像过去一样,撒个娇把事情糊弄过去。

  反正他们之间搁置的争执也不止一两件。

  事到如今,程江雪已经不指望能互相理解,家庭关系的和睦,也全靠成员们阶段性地放下成见。

  她先露出个甜美的笑容,起身朝他走过去,声调也软了:“哎呀,爸爸,算我不好,事先没有告诉你,我们扯平了好不好?”

  “别来,有事就站在那儿说,我跟你扯平什么了?”程秋塘一头雾水,严防死守着,女儿又在想花招对付他,而他对付不了。

  程江雪开始讨伐他:“咦,你弄个纨绔来和我相亲,我都没有生你的气,我去支教的事,你也一定有办法说服妈妈的,对吗?”

  程秋塘把手里的纸一丢:“我没办法,你自己去和妈妈说......”

  “老同志了,不要轻易丧失信心嘛。”程江雪已经绕到椅子后面,手搭在她爸爸的肩膀上,捏了捏,“那么个大学院,您行政教学都一肩挑了,写出多少权威文章,还会说服不了妈妈吗?”

  “你呀你,我真是......”程秋塘败下阵来,竖起手指晃了晃。

  程江雪高兴地站直了:“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先下去。”

  “去吧。”

  女儿走后,程秋塘就回了卧室。

  不知道夫妻俩说了什么,到吃晚饭时,江枝意落座后,轻轻瞪了女儿一眼。

  而程江雪还没说话,就迎来了一个文艺女的至暗时刻。

  江枝意指着她身上umawang的灰白晕染吊带桂花裙问:“衣服怎么这个颜色,你多久没洗过它了?吃完饭去换下来。”

  她嘬紧了唇,没敢辩。

  有没有可能这个牌子就这风格?她发了奖金才买的。

  “......好,我换。”程江雪乖觉地盛了碗汤,“妈妈身体最弱了,喝碗鸡汤补补。”

  “嘴巴学得蛮花的,这是你炖的吗?”江枝意满脸不悦,还是伸手接了过来,又瞥了瞥钟丽媛,示意她别忘了奶奶。

  程江雪只好又盛了一碗,照样端给奶奶:“您喝汤。”

  “放着吧。”钟丽媛正在吃一个炖得很烂的蟹黄狮子头,眼皮都没抬。

  程江雪朝妈妈努了下嘴,无声地告诉她——看,又讨了个没趣。

  孙子忙生意没回来,老太太不高兴呢。

  江枝意摆了下手,说:“吃饭吧,吃完陪我去走走,和你说几句话。”

  “嗯。”

  过了会儿,老太太才终于问她:“下礼拜就要走了?”

  “是。”程江雪也没看她,随口答道,“我去的学校比较大,派了两个人,还有位女同事一起。”

  原以为钟丽媛会叮嘱个小心珍重什么的。

  但她干纹横生的唇角动了动,说:“不中留了,总想着怎么从家里出去,秋塘,你这女儿养得真好。”

  “......”程江雪用眼珠子亲切地慰问了一下天花板。

  程秋塘不习惯反驳母亲。

  但看了眼女儿,还是说了一句:“妈,她又不是去游山玩水,支援祖国乡村的教育事业呀,您不好这么泼小囡冷水的,对还在成长中的年轻人,要多鼓励、少否定。”

  钟丽媛放下筷子,沉默了几秒,先回房了。

  晚餐吃完,阿姨收拾碗筷时,江枝意牵着女儿,到院子里散步。

  院中花气袭人,走了不出五米远,扑鼻的清香。

  还没等她开口,程江雪就先靠了上去:“妈妈,没事的,我分到的这个村庄民风淳朴,地理位置相对来说没那么偏,都是一些妇女儿童留守,治安很好的,你放心吧。”

  江枝意握着她的手,温柔地说:“你自己一定要注意安全,每天晚上给妈妈打一个电话,知道了吗?自己在学校小心一点,警惕意识要高,脑子里那根弦不能松。”

  “知道了。”

  深夜回到卧室,哪怕丈夫再三保证,托了当地教育局的老朋友照顾女儿,江枝意仍放心不下,站在窗前出神。

  思来想去,她还是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出去。

  深夜里,程江雪蜷着身体,纤细白皙的四肢陷在床上,像一条熨不平的手绢。

  她的手机放在旁边,听筒传出闺蜜顾季桐的声音:“我和肖少爷很早就认识了,抛开混账人品,他的卖相也还过得去吧,但照周某人还是差了一大截。不过,这件事你怎么好怪叔叔的了?他又不知道你在念书的时候,谈的是那么顶级的成色。”

  什么话,人品是能抛开的吗?

  程江雪把头一扭,春笋尖一样的下巴浮动在暖黄灯光里。

  “又说他干嘛?我们都分手多久了。”她眼皮跳了一下。

  摁在床单上的指骨微微发力,隐约有

  窸窣的响动。

  玻璃窗上,映出她柔软又纯白的一张脸。

  提起这个名字,程江雪的神情复杂极了,仿佛西洋镜底事先描好的画片,随便这么用手一摁,立刻便有一种嗔怪怨怼的样子出来。

  那个夜晚比今天要阴凉。

  周覆抱着她在山上的竹林里过夜,宽大的檀木圈椅摆在屋檐下,一张毯子围住他们两个,他温柔耐心地听她说着话,耳边滴滴答答落着雨。

  她讲前几天刚看的一场画展,谈论毕沙罗在印象派团体里的地位,描绘清晨的瓦兹河给她带来的震撼,聊宇宙中许多有趣的、未知的事物。

  月色倾洒下来,黄昏的雨滴沿青绿的竹节蜿蜒,在一块凹痕处凝成明亮的水镜。

  她穿着一条烟绿的软绸裙,轻薄得像赤身裸体贴在他怀中,被他一双粗糙宽大的手抚弄得酥麻透顶,身体又热又软,发出的声音一句比一句更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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