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与雪松_一寸舟【完结+番外】(90)

  这么点小关窍还用说,他一早就猜到了。

  如果面试都没进,也就没什么好遗憾。

  周覆点头:“我也问过了,不是偏心你才这么说,今年竞争的确比往年激烈,招生名额少了很多。”

  “你还特意去问了?”程江雪缓慢地眨了下眼。

  周覆说:“问了,还有一个就是,你的PS里呈现的思辨性不够,西方大学的人文学科,非常注重认知框架的开放和进步。其实说来说去,就是差了点运气,没别的。”

  这还叫不偏心,都谈到运气了。

  程江雪笑了一下,又把脸埋回他肩窝里。

  静默了片刻,又有个念头阴森森地钻出来。

  他说以后的目的,该不会是同情她,想弥补她什么吧?

  否则周覆怎么会许出这样的诺言。

  上次碰见汪荟如,她还特意挑起这回事来说。

  那天是周四,她替周覆去取一块中古表。

  经理把她请到贵宾室,倒了一壶茶:“稍等,马上就给您拿来。”

  “谢谢。”程江雪放下包,随手拿起本杂志,放在膝头翻开。

  很快就有人敲门,汪荟如站在她前面,问能不能坐。

  程江雪抬眼,又浑不在意地低头:“你肢体方便的话,可以。”

  “你来这里干什么,好像没有你买得起的表。”汪荟如说。

  程江雪端起茶喝了口,一副“你以为自己是谁”的表情:“怎么,我需要事事向你汇报吗?”

  汪荟如接连被呛了两声,立马破功:“就知道你没那么好相处,在其他人面前都是装的。”

  “跟你不熟,别一副很了解我的口气。”

  店长很快取了表盒回来,交给程江雪。

  她打开检查了一下,收进包里:“是这个,我先走了。”

  刚到门口,就听见汪荟如喊了声:“你不会以为,周覆真的会娶你吧?”

  程江雪回过头看她。

  她昂着脖子,满脸不知哪儿来的骄矜,自以为使了一招杀手锏。

  程江雪微笑了下:“不会,我以为他要娶你呢。”

  “啊。”汪荟如猛一听她这么说,还认真脸红了,“他跟你说的?”

  程江雪冷漠地睥睨她:“嗯,你快回家去把婚纱换上,今天我就让他上门提亲。”

  “你疯了吧。”汪荟如这才意识到自己上当。

  继而又放出个重磅炸弹,她说:“他不会娶我,也不会娶你,他亲口说的,这辈子不结婚。”

  “哦。”程江雪点点头,表示她知道了,“那如何呢,就算他成了得道高僧,那也是周家绝后啊,我有什么损失?”

  汪荟如再没话好讲,气得瞪大了眼珠子,浑身发抖。

  满室华灯里,眼看她袅袅地转了个身,走了。

  上车后,程江雪才惨淡地笑了下。

  哪里用姓汪的来告诉,跟周覆厮磨了这么久,她难道还看不出他恐惧婚姻,恐惧程度很深的亲密链接吗?

  他只是嘴硬,不肯说。

  也许是背后的原因难以启齿。

  夜色浓稠,天地虚无成一片握不住的白雾。

  程江雪闭起眼,嗅着他颈侧洁净的气息。

  她温吞吞地开口:“周覆,其实这两年多在你身边,我挺高兴的。”

  至少大部分时间,都符合这个描述。

  偶尔有难解的愁结,也不完全是他一个人的问题。

  她天真松快的口吻没让周覆起疑。

  反让他感到愧疚。

  周覆的下巴蹭在她发丝上,哑声说:“我......我这个男朋友当得不好,不够称职。说了很多大而无当的话,很多时候也没太顾及你的感受,以后我都会注意,我改。”

  隔了很久,程江雪才很软地嗯了声。

  她没有睁眼,眼皮太热了,热得她轻轻地颤,怕裹不住那些眼泪,会流出她的心事。

  “不要嗯,说说你对我的看法。”周覆追着她问。

  程江雪装不明白:“什么看法?”

  周覆两只手都箍在她背上,把她抱得很紧。

  最近的程江雪太静了,像一只没有情绪的瓷偶,只管漂漂亮亮地坐着。

  他怕一松手,她就摔在地上碎掉。

  周覆揉着她的耳垂,小声问:“我是不是让你不高兴了?为什么看我的眼神......”

  不知道怎么讲,应该是种很平静的漠然,形容不出。

  “哪有。”

  程江雪不肯再说,也没必要说了。

  “就睡着了?”周覆很久没听见她出声。

  程江雪摇头:“你明天不是就要走吗,再抱一会儿。”

  周覆低下头蹭她的脸:“一晚上都这样抱着啊?”

  “我的项链。”程江雪痒得直躲,“你说给我买了的,我看看是多大的珍珠,带来了吗?”

  周覆噢了声:“压在行李箱里,今天匆匆忙忙的,忘了。”

  程江雪说:“好吧,晚一阵子也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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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大概明天就会分手。

  校园部分已经超篇幅了,因此很多事都几笔带过。

  第一次写这种,不知道写没写到位,但我写得很揪心。

  所以不能再拖了,后天就回到追妻部分。

  提前祝大家假期快乐[比心]

  第50章 青春

  周覆在外地待了很长时间。

  回京那天,在

  单位报完到出来,就接了周其纲的电话,让他回家。

  “出什么事了?”周覆把车开得飞快,一进门,放下行李箱就问。

  周其纲一直在等他,坐在沙发上,僵着背,手里的烟烧得正旺。

  听见儿子的声音,他起身说:“你爷爷回来了,跟我去看他。”

  “回来就回来,我哪天不能去看?非得现在。”周覆奇怪地问。

  父亲的反应不对,至少不该是这么沉苦的表情。

  他刚从江南来,周其纲脸上的神态,就很像黄梅天的霉灰。

  连看人的眼光都是虚的,嘴唇抿成一道淡白的线。

  周其纲用力掐了烟,大声道:“你爷爷病得很重,还要我多说吗?”

  “走吧。”周覆心里也凉了一截,他对阿姨说,“箱子替我拿到楼上。先别动,我回来收拾。”

  看来这几天都要住在家里,好商量事情。

  301医院里,高级病房的墙白得像漂过,沁出一道寒森森的凉气。

  窗外天光明亮,但因为要静养,百叶窗都拉上了。

  病房的四周,堆满了各人、各单位来看望时送上的果篮和鲜花。

  周其纲连落脚的地儿都没有,交代护士撤走。

  几位秘书见他们来了,都忙让出床前的位置。

  “爷爷。”周覆坐了过去,轻声叫了句。

  但周政平没有反应,他的脸陷在枕头里,蜡黄的,皱纹横生,像一张被揉皱的旧报纸,只有鼻翼时不时地张合一下,发出极轻微的、拉风箱似的声响。

  三年前爷爷的身体就不大好,大夫说北方的气候不宜养病,建议挪去南边的疗养院,但似乎也没什么起色。

  始终不离左右的华姨开口道:“半年前,老爷子吃饭就很困难了,他一直不让我告诉你们,说其纲忙,深夜了还在办公室操劳,就不给他添恼了。”

  华珍是周政平的第二任夫人,周其纲他们虽然岁数上不比她小多少,但一直这么称呼她。

  周其纲淡淡开口:“华姨,贴身照顾爸爸这么久,您受累了。”

  “现在病情到底怎么样?”周覆问。

  华珍擦了擦眼泪,她说:“几位专家的意见是,动手术也要尽快,他这么大年纪了,谁知道还能不能......我是个没见识的妇道人家,得你爸爸拿主意。”

  周其纲负着手,吩咐道:“好,您先回香山去休息,有事我通知您。”

  但华珍很坚决地说:“我不走,我就在这儿守着他,你们要说话,我到走廊上去等就是了。”

  眼看父亲立在床尾,站得笔直,仿佛一副被人为摆正的塑像。

  时间过得太快,无坚不摧的爸爸也老了,鬓角后一绺头发是乱的,灰白的。

  再看睡着的爷爷,胸口只剩下一点微弱的起伏,薄得像冬天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枯叶。

  还记得小时候,大院里组织放电影,爷爷还没退休,把他带在身边去看。

  周政平的脚步一到,剧院里的椅子笃笃笃地响,前面几排人都站起来问候。

  那会儿周覆跟在他后面,觉得爷爷高大威武,像永远也不会被打败。

  他对那一天印象深刻,银幕上演到十万子弟兵入沪却不入户,在马路上躺得整整齐齐的时候,周政平的眼眶湿了很久。

  周覆以为,爷爷是被这种钢铁般的纪律和意志打动。

  但周政平告诉他,是因为他想到,这批睡马路的战士在一年后,大部分都牺牲在了长津湖,这才落泪的。

  下一秒,爷爷喉咙里忽然发出一阵咕噜声,像是有痰堵着,又像是一声叹息卡在了半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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