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与雪松_一寸舟【完结+番外】(91)

  周其纲赶紧上前,叫了好几声爸。

  咳了三四句后,周政平才缓缓地睁开眼。

  医生们也围过来检查,又对周其纲说:“不要说太久话。”

  “好。”

  但周政平第一句就是:“我不做手术,活到哪天......就算哪天。”

  “爸,你这是在为难我。”周其纲皱着眉叹气。

  周政平插着管子,咬字不清:“我说话,你照办就是。”

  “爷爷。”周覆适时地叫了一句,“您听我说,这不是复杂手术,很高概率能康复的,您不要怕。”

  周政平这才转过头,看着沉着干练的孙子,试着动了动面部肌肉,想要调出一个笑容。

  他又抬了抬手,周覆会意,忙紧紧握住他的:“爷爷。”

  周政平含糊地应了一句:“长这么大了。”

  没说几句,他体力不支,又昏睡过去。

  周覆在医院待到很晚。

  深夜时,方素缃才来露了一面,劝他们父子先回去。

  连华珍也说:“你们今天累了,我照顾惯了他,晚上我来吧。”

  “那辛苦您了。”方素缃笑着说。

  周其纲站在一边,目光冰冷地注视着他这位妻子。

  一路上他都没发作。

  等凌晨在家里坐下,只剩他们两个人了,才低声问了句:“这一整天,打你电话不接,去哪儿了?”

  “我有自己的事情,就像你也有你的事情。”方素缃说。

  周其纲点头:“你的事我从来不问,但今天是情况特殊,你当儿媳妇的,来得晚就算了,华姨让你走,你还真走啊。”

  方素缃自嘲地笑了下:“想我爸病重过世的时候,你这个好女婿还不知道在哪儿呢,我总比你还要体面吧?”

  “我跟你解释过了,我走不开。”周其纲的语气还是很平,听不出波澜。

  方素缃笑着点头:“对,走不开,三个字就把一场生离死别打发了。所以我觉得,我还能去医院看老爷子,修养很好了,你不应该再挑我的礼。”

  周其纲看住她的脸,几十年了,他还是喜欢不起来。

  不是说她不美,方家的三小姐是远近闻名的美人,怎么会不美呢?

  看儿子就知道了,跟他妈妈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以为娶谁都一样,日子长了,什么感情都会淡,也什么感情都会有。

  但人不是一件家具,摆在哪里都能凑合,有的位置被人占过了,就像石膏模子里灌进了热蜡,重新凉下来以后,就再也容不下别的形状。

  心里缺了的那一角,是多少权势和尊贵都填不满的,永远漏着嗖嗖的冷风。

  周其纲稳坐在沙发上,反问道:“你跟我谈应不应该?”

  知道这是动怒的前兆,方素缃和他对视几秒后,气势软弱下来。

  她说:“明天我会过去的。今天太晚了,早点睡。”

  走到楼梯口,方素缃还是忍不住回头,问了声:“周其纲,你要是娶了她的话,也舍得这么拿权压人吗?”

  周其纲没有理,他静静地坐着,像没听见。

  反正妻子早就被他调成消音电台,只在想听的时候听。

  那两天周覆紧着医院和单位忙,和程江雪打电话也是乱中插空,讲上几句就挂了。

  她都理解,跟他说:“你爷爷情况不好,你多去陪护他吧,不用总想着我。”

  就快毕业了,程江雪也没什么事,常一个人待在家里。

  周四晚上,她洗了澡,披着半干的头发,躺在沙发上看电影。

  六月夜色正好,天上挂着薄薄的、清朗的月亮。

  客厅里只有一道灯带,月光斜斜地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霜似的。

  投影的光忽明忽暗,映得她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蓝。

  那是部老式的港产鬼片,女鬼穿着蓝布衣服在乱飘。

  程江雪看得入神,手指头不自觉抠着抱枕的纹路。

  忽然听见铃声响,吓得她身子微微一缩。

  她开了灯,把电影关掉:“怎么了?”

  顾季桐在那头说:“来接我一下好不好?今晚我想和你睡。”

  “你又喝酒了?”程江雪一听她声音就猜出来。

  顾季桐嗯了声:“地址发你了啊,快来。”

  这又不知道谁在金宝街倒腾出的新地方。

  程江雪扫了一眼,放下手机去换衣服。

  她开车赶到时,敲开了那扇隐秘的大门,服务生领着她进去。

  大厅内金碧辉煌,冷气里荡着一种复杂幽微的味道。

  各人身上或浓或淡的香氛,冰桶里白葡萄酒渗出的一丝冷冽的甜,混在一起,搅成一种令人微醺的暧昧。

  丝绒沙发是酒红的,深得像陈年的勃艮第,陷了好几个人在里面,都像没长骨头。

  程江雪一路仔细寻过去,顾季桐就靠在最里面,手里还抱了一瓶酒。

  琥珀色的光束照下来,打在她的钻石别针上,光华璀璨。

  她拨开几双脚上前,勉强挤在顾季桐身边坐下。

  “桐桐,醒醒。”程江雪拍了下她的脸。

  顾季桐卷开漆黑的眼睫,朝她笑:“你来了,就知道你会来接我。”

  程江雪也被气笑:“不然呢,还把你扔在这里,走吧?”

  “走。”顾季桐把酒塞给另一个人,“好好喝啊,下次喝酒可就没我了。”

  “怎么,这四年还喝出深情厚谊来了?”程江雪抿着唇笑。

  顾季桐点头:“真的,我都有点舍不得走了。”

  程江雪说:“你舍不得的是某个人吧,在这儿借景抒情。”

  “他应该不会理我了吧?”

  顾季桐竟然没否认,还转过头,眼尾被酒染成濡红,难得软弱的口吻。

  满屋子响亮的碰杯声中,程江雪嗫嚅了一阵,答不上来。

  她承认,她也不是很懂男人。

  唯一一个花了大心思,为了他拼命学恋爱经的,至今都没怎么琢磨透。

  如果是周覆,不论如何都会打招呼的,他不是个冷心肠的人,但谢寒声就不知道了。

  扶着顾季桐出门前,程江雪再次回过头,看了这群人一眼。

  窗外是灯火辉煌的京城,万家万户成了热闹的背景。

  一屋子的青年男女,就像养在琉璃缸里的金鱼,锦衣丽服是华美的鱼尾,他们悠游地,也无处可逃地,在这片夜色里沉浮。

  走廊上灯光明亮,快到电梯口时,程江雪看见了汪荟如。

  她很意外地穿了件旗袍,平时也没见她这么打扮,都是什么贵套什么,一件高定只穿一次。

  旗袍料子倒是上好的湖绉,颜色也正,但穿在她的身上,平白无故有点局促,腰身处像快开缝了。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串珍珠项链,颗颗饱满圆润,灯下生出柔和的白晕。

  就是可惜,汪荟如的脖子不算修长,被衬得又短了三分。

  她自己大约也晓得不足,时不时就下意识地去摸,手指头在冷冰冰的圆粒上捻着,越发显得举止僵硬。

  程江雪瞥了两眼,越看越觉得眼熟,像在哪儿见过。

  旁边也有人问:“荟如,这澳白真漂亮,这么大,一定很贵吧?”

  “不知道啊。”汪荟如得意地说,“周覆哥送我的,他不是去出差了,给我带的礼物。”

  难怪她莫名觉得熟悉。

  那是她亲自选的,能不熟悉吗?

  怎么出现在汪荟如脖子上了?

  顾季桐眯着眼,没听见这段横插进来的对话。

  站在电梯前,她感觉到程江雪的脚步变得僵硬。

  “怎么不走啊?”顾季桐问。

  程江雪收回目光:“走吧,我们该回去了。”

  夜深了,她们各自洗好澡,换上睡衣,并头躺在一张宽大的床上。

  帐子没有放下来,月光无遮无拦地照在身上。

  程江雪从回家以后,就没说过什么话。

  此刻顾季桐醒了点酒,翻了个身,拿脸朝着她:“你怎么了?”

  “也没什么。”程江雪微垂着眼,“就是我看见,周覆讲好买给我的项链,今天被汪荟如戴了。”

  “什么!”顾季桐急得都坐起来了,“周覆做得出这种事啊?他什么意思!”

  程江雪拽她的袖口,说:“你躺下来好不好?当然不是他做的,别说他不喜欢汪荟如,就算喜欢,也不会蠢到拿在我面前过了目的东西去送她,不是等着露馅吗?”

  “是啊,难道是汪荟如偷的?”顾季桐也反应过来。

  程江雪摇摇头:“不知道,周覆这几天不是住在大院里吗?家贼难防吧。”

  顾季桐哦了一声,又慢慢地躺下去。

  她凑近了去看程江雪:“你的反应不对啊,怎么那么冷静客观?不是你说的吗,爱就是无法冷静,无法客观。”

  程江雪摇头,眼里亮晶晶的神采黯了下去:“是我说的,但谁让我碰到了周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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