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燊干活比较糙,他洗的米吃起来都牙碜。
等她走了,张瑞凤跟谢燊说:“你争口气,下次你淘米的时候淘干净点,别让你姐吃出牙碜味来,以后她就不用抢着跑出来淘米了。”
谢燊吭吭哧哧,扭扭捏捏:“我洗的也挺干净的吧。”
张瑞凤笑道:“也不知道当初是谁的牙被硌掉了。”
谢燊恼羞成怒,“你别说话了。我那颗牙本来就该掉了!”
那还是去年的事,他淘了一次米煮粥,里面有颗石子被他吃到,硌掉了一颗本来就有点晃的乳牙。
张瑞凤笑了笑没再说话,再说她儿子的脸该挂不住了。
贴饼子的锅里还做了个炖茄子,一滴油,一点盐,两个手撕长茄,一点醋,放在锅里炖着,和贴饼子一起出锅,味道十分不错。
茄子是她用一颗鸡蛋跟邻居换的,人家的自留地里种了茄子,多的吃不完,她一颗鸡蛋换回冒尖的一簸箕。
二十分钟后,饭做好了。
其实张瑞凤和谢燊就忙一小会,大部分时间就坐那儿看着火,翻搅一下防止糊锅。一边做饭一边休息。
回到房间的谢赟也没闲着,她把原主的书翻了翻,想着给自己谋个出路。原主是干农活的一把好手,她应该也能适应,但是能轻松点还是轻松点吧。或者,能多挣一点就多挣一点。
“姐,吃饭了。”
谢燊在院子里喊她。
“来了。”
谢赟合上书走了出来。
现在的天气,在院子里吃饭正合适。
张瑞凤已经把小饭桌搬了出来,饭菜和小米粥都盛好了,谢赟拿了筷子,谢燊摆好板凳,三个人坐在那儿就开吃。
谢赟吃贴饼子,喜欢先把上面暄软的部分吃掉,留下最下面焦脆的硬壳,然后夹一些菜放在壳上端着吃,又香又脆。
她吃了一个半,谢燊之前已经吃了一个剩的,又吃了一个新的,张瑞凤吃了两个,每个人都喝了一碗米汤,这顿饭就算结束了。
吃完饭,谢燊主动去洗碗,谢赟和张瑞凤把桌子凳子搬回灶屋,然后,大家抓紧时间躺到床上眯瞪一小会,生产队上工的锣声一响,就赶紧起来出门。
下午,张瑞凤和谢燊走了以后,谢赟也开始干活,把自留地里的玉米都掰下来堆在院子里,又搬了个板凳坐下把玉米皮全扒了,把扒好的玉米摊平了晒着,扒下来的玉米皮也摊平了晒着,留着以后做柴火使。
原主干惯了农活,谢赟忙来忙去的,竟然也没有觉得累,而且一点不觉得烦躁。
她戴着草帽,穿着长裤长褂,用一块布巾把脸遮的严严实实,生怕被玉米叶子剐蹭到,那是一蹭一道红印子,又疼又痒,就跟被鞭子抽了一样。
中间的时候,谢燊回来了一趟,弯腰背着一大筐猪草,进门先跑到谢赟身边,从筐里掏出两根黄瓜给了谢燊,嘴里又开始念叨:“姐,你等我晚上回来掰玉米啊。你累不累啊。”
他一边念叨,一边跑去把猪和兔子喂了,又从筐底拿出个小木罐子,打开上面的塞子,把里面的蚯蚓倒进鸡窝,看着几只鸡争相啄食,小脸笑嘻嘻的,就好像看见了源源不断的鸡蛋。
谢赟洗了黄瓜,自己一根,递给谢燊一根,小孩接过去“咔嚓”就是一口,一边吃一边跟谢赟说:“咱妈说明天吃南瓜鸡蛋馅的包子。姐,我以后多干活,咱们快点把超支还了,以后天天吃鸡蛋。”
谢赟摸了摸他毛渣渣的小脑袋,笑道:“好。”
谢燊吃完黄瓜,又倒了一碗凉白开喝了,背上柳条筐就往外走,他还得再去打一筐猪草,不然猪明天早上没得吃。
他出门之后,谢赟也接着干活,把一半玉米杆刨了贴墙竖好晒着,她看着眼前的土地,长舒一口气,把锄头放在了一边,剩下的明天再干吧。
这两天要把玉米杆全刨了,把地也刨了,这块自留地还能种点秋土豆和白菜。
谢赟坐在院子里,抬头看看天,低头看看脚下的地,说实话,别看她融入环境融入的挺好,但心里是有点迷茫的。
她发了会呆,才站了起来,做了几个伸展动作,又揉了揉腰和胳膊。
做习惯了不代表就不累了、不难受了,只是习惯了而已。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再睁开的时候,眼里的迷茫已经消失不见。
既然来了,就要好好活下去。
她努力扒拉着原主的记忆,尝试多了解一点这个世界。等到时间差不多了,她就去准备晚饭。现在做饭也不需要什么厨艺,做熟了就行。
他们这儿闲时两顿饭,忙时三顿。不过晚餐吃的特别简单,煮一锅咸汤,放点杂面粉,放点盐,放点青菜,每人喝两碗。谢赟在里面加了点蛋白粉,以现在的饮食结构来看,人人都缺蛋白质。
天擦黑的时候,张瑞凤和谢燊一起回来了,谢燊忙完了自己的,又跑到张瑞凤那边给她帮忙。
谢赟听见动静,说道:“妈,木木,你们俩洗手歇会,饭马上就好了。”
“哎。”
第6章 要强的妈
张瑞凤答应的干脆,却并没有这么做。
她一进门,看见院子里的景象,就知道女儿一下午都没闲着。她的心瞬间酸酸涩涩,又软的不像话。
丈夫死的早,那时候她也才三十出头而已,不是没有人劝她再嫁,说她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孩子实在太难了,还欠着一屁股债,夫家也没别人了,一丁点帮衬都没有,日子该怎么过呢!
那些人劝她,再找个人嫁了,好赖有人帮着把两个孩子拉扯大,欠大队的债等儿子长大了由他去还,父债子偿,没毛病,这样她就能轻松点。
她们还说,家里没个顶门立户的男人会被人欺负,寡妇门前是非多。
可是,她看了看当时年仅11岁的女儿和只有两岁的儿子,想到他们以后要在继父、继爷爷继奶奶的手底下讨生活,从此以后就要看别人的脸色,会被人当成拖油瓶,会被人欺负,她就觉得受不了。
所以,她拒绝再嫁,一拖二艰难生存,反正饿不死。人民政府是有规定的,坚决不能饿死人,这就是新社会的好处。只要饿不死,他们就总能还清债务,孩子们会长大,会过上好生活。
新寡的那两年,她随身带着一把改造过的镰刀,镰刀本来是弯的,她都给弄成直的,看起来跟刺刀一样,谁敢在她面前嚼舌头,她挥刀就砍,一点不玩虚的。村里好人多,也有个别不怀好意的,被她这么一砍,个个都跟鹌鹑一样老实,见到她恨不得绕道走。
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她就是那个不要命的。
她对自己要求特别高,不接受别人的帮助,不跟别人诉苦,一切事情自己咬着牙扛。都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她就要让自己成为那个“无缝的蛋”,谁也别想挑她的错处。
过了两年,大家都看到了她的决心,也就没人拿她守寡的事情说事了。没人劝她再嫁,也没有人说她的是非。
日子虽然艰苦了点,但是顺心,她自己能当家做主,不需要看人脸色。就是苦点累点,那怕什么呢?嫁给别人可能还更苦更累。
而且,她两个孩子都听话懂事,知道为她分担,能干的活抢着干,有什么吃的都互相谦让,心疼她。每每看到这些,她就觉得自己没改嫁的决定当真英明。要是去给别人当继女继子,这么好的两个孩子得受多少委屈!
张瑞凤本来想着,砸锅卖铁勒紧裤腰带让孩子们去考大学,当干部,但是谁能想到呢,平地一声雷,学校罢课,高考停止,她女儿也只能回到村里,和她一样下地干活。儿子的小学倒是没有停课,但是以后会怎么样,谁也不知道。
打那以后,大家对孩子上学这事也不怎么重视了,很多小孩都不上学了,上什么呀?上了也没个出路,白花钱。
但是她还是心存一点侥幸,让谢燊继续上学。万一以后有变化呢?
那段时间,张瑞凤的心疼的一抽一抽的,为自己可怜的大女儿。
但日子还得往下过。
张瑞凤没有休息,放下手里的“四纽瓶”——一种装水用的瓦罐,小口、大肚,瓶口处有四个鼻,穿上麻绳就可以拎着,瓶口用木塞堵住,不漏水。她下地干活的时候要带水,不然坚持不下来——直接去了后院,女儿心疼她,她也要心疼闺女。
她多干点,谢赟就能少干点。
张瑞凤拿起锄头开始刨地。争取在吃饭前把剩下的玉米杆刨完。
想到一对乖巧的孩子,她觉得自己浑身都充满干劲。
谢燊放下猪草筐,跑到灶台边给谢赟帮忙。
谢赟说道:“我这就好了,你去洗手洗脸,喝碗水歇会,然后咱们就吃饭。”
“哎。”
谢燊看她确实没什么要帮忙的,就听话的去把自己洗干净,然后把桌子板凳摆好,又跑到后院去给张瑞凤帮忙。
张瑞凤刨,他往一边抱,俩人配合着把活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