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这样风沙越发恐怖的环境中,竟然有人敲门。
那男人的声音几乎被哭嚎的风声盖过,对他们喊道:“在下万刃山弟子柳橦,可否请里面的道友容我暂避一二?”
阿淮闻声一动,过来抓她的胳膊,对着她摇了摇头。
“外面太危险了,在下身上带着千斤珠,才能勉强于风中站立,方才在下远远地看见一个穿着烟粉色小袄的姑娘被风暴卷走了,可惜无力施救……”那人继续道。
“别出去,此人身份有假。”
阿淮低声道。
他怕她会动摇,因为穿烟粉色小袄的姑娘太有指向性,水芜就是这样一幅打扮。
可真正的柳橦早在城外他的眼皮底下死掉了,那么门外这人是谁?
不愿以真面目示人,怎么可能安了好心?
庄绒儿犹豫了一下,因为她在约莫半分钟前当真隐隐听见了一声女子的尖叫。
经此人一言,越发觉得那声音像极了水芜。
那人似乎也没有觉得自己真的能打动他们被放进来,将话说完后便不再拍门,只是门外突然传来闷哼一声,好像他被什么给击中了一般。
庄绒儿耳尖微动,将风沙的嘈杂屏蔽了去,再去听,沙里的人只怕不少。
她竟是判断失误了,本以为各方势力都有等待沙暴结束再动手的默契,原来都是一群疯子。
她思量片刻,自乾坤袋中取出一个刻有花纹的木盒,将之打开。
唱宝会送来的点心在其中摆成一排,仍可见灵气蕴动。
她看了一眼,突然以指尖划破掌心,血液涌出,她走过去用那只手掌抹了抹阿淮的脸。
“你在房间里莫要出去。”她看眼阿淮紧皱的眉头,补充道,“在房间里保护好我的身体。”
“你……”
“有什么问题等我回来再说。”庄绒儿不再耽搁,她捏碎了盒子中的三块点心,掌心收拢,灵气自创口处自发流入她的血液。
虽不充盈,却比完全干瘪时的体验好上太多。
庄绒儿盘膝坐下,闭眼结印,引灵识而出,遥附楼外沙虫之上——
“……”
一阵异样的感受,她在狂沙中艰难睁眼,低伏的视野宣告着她已经成功。
可是,太不对劲。
“……庄绒儿,你怎得到我这里来了?”自体内传来第二道声音,沙哑柔婉,透出强烈的难以置信。
这被她灵识附身的“沙虫”,竟然是无横这只大蜈蚣!
无横不在室内躲避,为什么在外面游荡?
“你有灵力?!”无横又是一惊。
“身体暂且借我一用。”庄绒儿凝神夺取掌控权,蜈蚣的巨尾在沙地中不断旋动,在狂风中向前行进。
她看见了,确实是真的,半空中的风卷里有一个人,那是水芜。
水芜胸口处的链子闪烁出耀眼的光芒,那红芒之下的神器分明是破虚之眼,而水芜似乎正处在生死濒危之际。
她飞身而上,在无横惊惧的阻拦声中,攀上楼阁至顶。
“水芜,快用破虚之眼!”
既然有这等破碎虚空的法宝,为何不在进入困局的一开始就用掉?
魔域一系尤其擅长空间术法,如果那是水珏炼的破虚之眼,必定能够在此地撕开一条裂缝,放水芜离开。
只要离开此地,灵力自然会恢复,不管被传送到了哪里,届时她不管是回魔域搬救兵还是自行逃脱养伤都无所谓,起码绝无生命危险。
但她好像根本意识不到,也根本不会驱使。
水芜的尖叫声似有若无,不知道她在风阻之下能否听见她的喊话,庄绒儿心中焦急,只听无横说道:“走近风旋,将我身上的血泣流沙簪插到地上——”
建立城中之城,虽能让把处于危险的水芜也“抓”进幻境,亲口教她用破虚之眼,可是他们到时候又该如何出来?根本没有灵力能来击破沙眼。
是了,她可以斩断灵识,到时用本体在外界帮无横脱身。
庄绒儿不再犹豫,依言照办。
金簪落地,风沙有一瞬间的静止,四周景色飞速变化,重新凝结下来的城景,与先前一般无二。
只是城中被虚假的静谧笼罩,庄绒儿操纵无横的身体起来,只见被“抓”来城中的不止水芜,还有正在缠斗中的二人。
那一男一女生着极为相似的面容,只是男子的脸上遍布焰火般的黑纹,因为表情的痛苦而越发显得狰狞。而女子回头望她一眼,掐在男子脖颈间的手持续用力,霜雪凝成的眉眼中一阵抹不去的悲哀。
水芜趴在地上,窒息般地大口喘息着。
庄绒儿也无暇顾及骤然出现在眼前的故人,忙对着她喊道:“水芜,用破虚之眼,快!”
她仅仅是中了幻术,实际的身体随时可能被暴风碾碎。
水芜慌忙地抬头看了她一眼,终于匆匆握住胸口的鲜红吊坠。
她的身下出现一条极其狭窄而黑漆的裂缝,裂缝出现时整个空间猛地颤了颤,水芜自裂缝中钻了出去,缝隙霎时间闭合。
庄绒儿松了口气,高度绷紧的神经放下来才发觉无横相当不对劲。
她竟然有种控制不住的错觉,要掌控这具躯壳变得格外吃力。
“雪泣……”
硕大的蜈蚣口中发出一声呼唤,而这呼唤不是出自她庄绒儿。
无横越过了她,拿回了自己的身体,这于他二人都绝非好事。
她心道不好,正要重新凝神,将此人的鲁莽之举叫停,可是蜈蚣之身已经蜿蜒而去,试图挡下陌生男子即将打向尤雪泣的一道混黑戾气。
庄绒儿忍下脑袋的钝痛,将将让身体停滞了半秒,然而下一刻,她的灵识竟然被弹了出去。
控制很难,而脱离只在一瞬间,她从无横的身体里被驱赶走了……
巨大的眩晕感席卷而来,大脑嗡嗡作响,庄绒儿的唇角处流下一行血,她浑身一颤睁开眼睛。
她在自己的身体里,而此刻这里也乱了套,她身前盘着的巨蟒,将她牢牢圈于中心保护,只是巨蟒明显痛苦难耐,全身都一抽一抽的,尾巴尖不住地拍打着地面。
庄绒儿能感同身受那份痛苦,因为她此时此刻,也深受折磨。
灵识被踢开,也许与无横骤然暴涨的意志力无关,而是,而是摧寰谷内的血池出了问题……
第14章
摧寰谷的血池与她血脉相连,是她能够统领谷中毒物的关键,是作为谷主能力的仰仗,也是捆在她身上的枷锁。
她与小蛇同时出事,便证明是血池被人污染了。
摧寰谷内部有人动了手脚。
赶在这一个时间或许只是偶然,可是……
庄绒儿捂住心口,挣扎着从地上起来,她将巨蟒从身前驱逐,把食盘里的剩余点心都在掌心中捏碎,汲取其中全部的灵气。
她一掌拍在地面,骤然惊起气波,顺着半遮半掩的残破重门与外界的狂风融做一体,陷入打斗中的两人均
分神回看过来。
阿淮一手持剑,与那一手持枯枝的男子兵刃相交,看上去竟居于上风。
他注意到庄绒儿的狼狈之态,眸光越发冷凝,招招式式旨在将对手自此处引走。
庄绒儿神色复杂地瞥他一眼,终是咬着牙拿起那柄染血的桃木剑飞身离开。
凛凛剑光斩碎风中沙粒,与阿淮交手的余还冶心中一惊,在注意到庄绒儿看到他们争斗却没有插手而是离开后更是心惊。
他的眼神变了又变,望向阿淮的目光越发透出狂热与熟稔,哪怕身上已经现出血口,竟不怒反笑。
余还冶手中枯木只剩下两寸长短,可他挥舞起来,屏气凝神,重新用起了剑招。
行云流水,疾如雷霆,杀意凛然的同时每一个旋身与起势又均饱含端方的正气,那根本不是他这等浑身透着阴翳的怪人该掌握的剑诀。
看眼前之人突然出招不再混乱,而是隐隐现出几分高超娴熟,阿淮一个刚刚持剑的人没有丝毫慌乱,他如同今日在地洞边与柳橦交战时一样,以眼神捕捉对方的每一个姿态,从效仿中找出破绽——
一等一复刻对方的剑法的同时,他的体内仿佛也有一股灼灼的热意在四处流淌,却找不到出路,连手中的剑都发出铮铮器鸣。
“果然是你回来了……”
余还冶有几分难掩兴奋道。
他面上泛红,神采炯然,飞身后退,避开一记杀招,似是准备逃脱。
但阿淮手中的剑已锐不可挡。
他无法放过眼前这个危险的人,他身上同样有他先前在墙壁后感受到的阴冷,更何况此人还主动来攻击陷入昏睡中的庄绒儿,意图用出杀招。
长剑随着他坚定而冰冷的视线疾刺入余还冶的胸口,毫不留情,一击毙命。
然而被剑击中的那具骨肉却飞快地坍缩,像是被划破了的羊皮筏子,转眼间只剩一张枯萎的人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