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淮怔了怔,看见在沙中结印布下阵法的庄绒儿也睁开眼睛看向这一处。
她面色惨白,额头上满是汗珠,染血的唇嗫嚅了一句:“血肉代偿……”
血肉代偿,这是已经失传的邪术之一。
取数名八字相同的人的骨血心肺炼制肉身,使其成为抵命的替身死者。
它上一次现世,还是在百年以前,极渊被封印之前,因为炼制肉身需要用到极渊秽土。
此术法极为阴损,本该和极渊邪物一同被封印,永不再问世才对。
难道荆淮用命封印住的东西,还有残余在这人世中的例外?
庄绒儿喉中哽哽,又吐出一口血。
阿淮匆忙走上前去,却听庄绒儿道:“不要过来——”
她现在实在是强弩之末,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回到摧寰谷。
布下遮天阵,将那位“大能”屏蔽在外,他二人本没有一定要对上,是其他人想借她庄绒儿之手离开,那便不得不让他们对上。
从在血泣流沙簪中见到尤雪泣的那一刻,她已经明白了一切。
尤雪泣身上穿着当日在唱宝阁中那身属于侍者的衣服,头发还绑成男子制式,只不过少了一面哭佛面具。
她如今是谁的人,不言而喻。
她背后那人的身份,也呼之欲出。
距离流沙城城难也过了百年有余,她早该想到的,早该想到此时此刻,就与百年前流沙古城被屠的彼时彼刻多么相像。
需要用人血填补的那一处地下空洞,不是沙眼,而是某些人可怖的欲望。
庄绒儿布下阵法的同时,周围出现无数躁动嘶吼着的恶鬼。
小蛇已经昏迷,阿淮持剑抗于身前,用剑不断挥斩鬼物。
或许因为他身上脸上有着庄绒儿的血,那些鬼物完全不敢近身,可他们有着狂相,偶尔也会在疯癫之下将人冒犯。
阿淮的袖口被鬼手抓烂,身上缠绕着浓云般的鬼气。
不远处地上插着的金簪在庄绒儿睁开眼睛的瞬间轰然倒地。
两人一妖在沙雾中现身在巷中的两端,巨大的蜈蚣像蟒蛇一般缠绕在男子身上,女子面色青乌躺在另一端,有鬼气入体之兆。
这一男一女正是尤未凝与尤雪泣,那蜈蚣自然是无横。
尤雪泣眼看无横将濒死的尤未凝困住,知道他也终将殒命,终于露出一个浅笑。
她只有这一个机会,只要离开了这座城,她将再也没有机会脱离那个人的视线,做她真正想做的事情。
她握住那枚在地上滚动的金簪,只见一个身受重伤的女子朝她走来。
鬼物随着尤未凝的陨落而渐渐消失。
周围一点点变得安静下来,那女子的衣衫上染上了凌乱的血印,发丝飞舞,迎着风沙而来,仿佛自地狱中走出的血之修罗。
庄绒儿提剑的手已经没有力气,她最后一击挑飞了横在有尤雪泣颈前的见了血的金簪。
尤雪泣躺在地上,幽幽地望着她。
簪子被打飞,她的手也麻木地垂下去。
她口中的喘息好像凝化的冰风,送出一句虚弱的留言——
“我死后,他将再不能打开时碱的通道。”
他,那个百年前为了得到时碱,不惜葬送一座城的生命,百年后再次布局,妄图重现屠城之景的人。
那个以控制她为目的而救下她,让她从此成为一条不会咬人的狗的所谓的大能,鬼市主,唱宝阁阁主——倾海楼。
尤雪泣的眸中染上庞大的恨意。
“你将这视作报复吗?”
庄绒儿勉强撑力,单膝跪地,一手持剑作为支撑。
她将手垂在尤雪泣那张惨白的脸上,从掌心中流出的血珠一点一点滴到她的唇上。
“好好活着,杀了他,不要以为你的死能成为伤害他的武器。”
尤雪泣的睫毛轻颤,血珠顺着她微张的唇瓣进入嘴里,融进身体。
摧寰谷谷主的血,将修改她作为流沙城守护者一脉的命运。
她心中大恸,正要说着什么,却听见庄绒儿近乎用气音道:“玩弄时间的人,最终会被时间遗弃……”
下一秒,那人已经倒在了地上,彻底昏迷过去。
-
……
掌中的流沙正在飞快散去。
两个十六七岁的姑娘,跪坐在无字石碑之前拨弄着面前的沙地。
一个细眉少女眼中带笑,护着她堆出来的人形,看着另一个女孩抿唇道:“原以为,你会觉得我幼稚呢。我那个孪生哥哥从不和我一起玩这些……不过,你们是不是快要走了?”
庄绒儿点点头:“等……姥姥办完事情,大概明日就会离开。”
细眉女孩面上有些失落,很快又转为憧憬,“再长大两岁,我也能一个人出城了,届时我们在外面相见呀!”
“你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吗?”
“更小的时候和爹娘一起出去过,不过我们不能离开太久,这座城是有生命的。我在外头还有别的朋友呢,是个妖修,厉害得很。”
庄绒儿“哦”了一声。
她握着沙子的手掌忽地挨了狠狠一记鞭子。
白嫩的皮肤上瞬间现出红印,庄绒儿吃痛地松手,那一捧沙子迅速坠地。
鬼姥突然出现,手持蛇骨鞭冷漠地俯视着她。
虽然动手打了她,却没有责骂她。
只是十分平静地对她说道:“玩弄时间的人,最终会被时间遗弃。”
庄绒儿表情未变。
她没有玩弄时间,她玩弄的只是沙子。
鬼姥说完就走了,她没有追上去,就那样杵在原地低着头。
一边的尤雪泣吓呆了,过来握她的手。
“你还好吧?”她犹豫着问,“你姥姥,怎么突然生气了?疼吗?”
疼又如何,总归不会死的。
庄绒儿摇摇头,又去抓那捧沙子。
然后看着它,一点一点从掌心中散去。
那天她和鬼姥走失了,一个人在大漠中驱使沙虫为她制造避风港。
第二日清晨鬼姥出现,眼中浮现赞赏,夸她控虫的功力精进,赏她霖肌膏。
她们离开的时候,尚且不知道那座城几年后的命运。
……
-
轰隆巨响,这个空间术法被人破坏了。
眼前的景象,一瞬间从沙城变回了曾经那座唱宝阁。
只是此中的人已经少了大半,灯火熄灭,寂静寥落,再也没有先前的热闹非凡。
还存余的几个人再度回到这处伊始之地,则各自现出狼狈困窘之态,错愕过后便是狂喜,惊怒,侥幸等等复杂情绪轮番
在心头品过一遭。
无横一瞬间变回了人形。
年轻的俊秀男子面上现出一丝茫然,不急着动用灵力为自己疗伤,也不急着逃跑,而是试图去寻找某人的身影。
只是他迫切想找到的人没有踪影,倒看见一个黑衣男子忽然面色阴寒地出现。
强大的威压力笼罩在这座楼阁中,他怀中抱着一个鹅黄裙子被血染了大半的昏迷女子。
待捡起地上一条僵硬的白蛇后,他嫌弃地把蛇挂在腕上,连人带蛇地抱走了。
——那是从城中撕开裂缝逃脱出去的水芜请来的救兵,魔尊水珏。
他怀里抱着的人不是庄绒儿还能是谁?
无横心中一跳,余光瞥见一张惹眼的脸后,他来不及反应,下意识地快步过去将那人的头按下。
阿淮还因为骤然离开离流沙城而全身脱力,却看着庄绒儿被一个突然出现的男人带走。
他眉头一皱,脚步下意识地要跟上,然而却被一名陌生的男子拽住,那人强硬地扣下他的头,一出口便是柔软沙哑的女声,对他说:“想活命就别动。”
无横心想,那是魔尊水珏,如果让他瞧见这张惹事的脸,还是在庄绒儿陷入昏迷的情况下瞧见的,那还得了?
这次能从那鬼地方逃脱都是庄绒儿的功劳,虽然最后一刻是魔尊前来善后,可他也切实欠着庄容儿一份恩情。
更何况她不光救了他,还救了尤雪泣一命,说到底他欠了人两条命,如何也得还上一还。
将面前此人护住,是他能想到的最优方式。
眼看着魔尊彻底消失,无横才松了口气,松开手,对着面色冷若冰霜的阿淮道:“别这样看着我,我可救了你一命。你若没有去处,可以先随我回无极门。”
第15章
明白心中所念之人已经离开了,无横收回还在不停巡游的目光,专心转头来看着阿淮,半晌他沉吟道:“你可以暂且拜入无极门,一直到庄绒儿前来寻你。”
阿淮一瞬间有种极为出离的感觉,仿佛他跳出了肉.身俯视着自己。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冷地开口道:“……我是没有灵力的普通人。”
目睹庄绒儿被带走,因骤然出现的威压而动弹不得,头也被人按下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一种难以名状的沉坠着的情绪,或许那叫失落,也可能叫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