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陷入回忆的荆一蒙比往日更加沉闷。
无横吩咐人维持着弟子们骚动的秩序,见到一左一右两位长老都面色不虞,只能在心里叫苦不迭。
早知道他就收起看好事的心,不让阿淮露面了。
他大可将人安置在自己的峰下,藏到庄绒儿找上门来……
观庄绒儿拿对方当“男宠”的态度,只盼望她千万别多想,别觉得他让阿淮“抛头露面”、以至于“有损清白”,否则她肯定得报复他吧?
无横默默打了个寒颤。
听说催寰谷里有拿蜈蚣炼丹的习惯来着……
……
另一头,被无横恶意揣测的庄绒儿情绪确实不佳。
她一言不发,阿淮也只是静静地跟着她,一路无话,像两个哑巴。
至于十日之前发生了什么,没人问,也没人解释。
庄绒儿脑海里不断重复赶到擂台时看见的画面。
阿淮持剑而立,众人为他高声叫好,对手狼狈万分,而他轻盈洁净不惹尘。
……有一个太过相像的替身真的是好事吗?
百年前,她也曾混入过天阙宗的宗门大比,目睹过一次少年英才们之间的术法切磋。
她好像见过一模一样的画面,一样远远地站在最外围,听其他人议论荆淮。
说他已经守了十五场,对手连他的身也近不了。
说某不怕丢脸的长老也下场挑战,竟被他打飞了法器。
说他完全是当世的天下第一。
可她看到的那半场比赛,荆淮输了。
对手是长潇长老之子,玉桓升。
荆淮在和他对战的过程中离奇地分神了一刻,偏头看向台下的某个方位时,原本倒下了的玉桓升突袭他的侧后方,剑尖挑断了荆淮的一缕发丝。
台下的庄绒儿却无心为那缕发丝叹惋,因不知为何,鬼姥的五毒使竟突然找上了她,她原本将气息遮掩得极好,但落在肩头的冥蝶会彻底暴露她——
果不其然,长潇长老忽然震怒,口中高喝一声:“何方小辈,混入我天阙宗?”
下一秒,庄绒儿的心口就挨了重重一道气波,她嘴角溢出鲜血,在骚乱下仓皇逃跑,忙于躲过四处追来的缉拿弟子,对宗门大比的后续并不了解。
据说荆淮挨了那一招后,本还算不得输。
可他心高气傲,自认不该失误,主动走下了台。
那一场比试,玉桓升赢了。
……
后来有传闻说,四海八荒有位痴女,因为贪慕美色,想一睹玉桓升风姿,擅闯天阙宗,被长潇长老一掌重伤,险些丧命。
但实际上,庄绒儿此番前来只是为了完成鬼姥的命令,取炼药的材料,千丝红。
这是一种只有高寒之地才会生长的雪地之花,而天阙宗的后山长了一片。
她成功取到了千丝红,而若想便捷地离开天阙宗,正门的比试场是必经之路,或许她唯一的私心就是在本该走掉的时候停留脚步,看了一眼在擂台上的荆淮。
鬼姥放出冥蝶故意暴露她的信息,未尝不是对她的警告,因为她动作慢了,就得吃些苦头。
长潇长老的那一掌没有收力,加之鬼姥在她身上种的蛊也还在活跃期,庄绒儿身受重伤,重新逃回凶险苦寒的后山躲避追捕,倒在雪地里的时候,当真也想过也许要殒命在这里。
揣在怀里的千丝红真的染上了千丝红,她把它们拿出来攥在手里,希望鬼姥何时赶来给她收尸时,能注意到她其实完成了任务。
……
当僵硬的指头被人掰开,千丝红被取走的那一刻,庄绒儿艰难地睁开眼时,看到的不是来料理她尸首的鬼姥,而是荆淮。
“你还好吗?”
听到这个问题,她用最后一点力气,不去摇头,也不点头,而是轻轻地抬手,在荆淮的眼前晃了晃。
“……我可以看见。”荆淮说,他好像轻轻地叹了口气,“千丝红见了血便不能再入药,我重新采了些,就在这个布帕里包着。”
“……”
第18章
奸夫的角色,明明是他先……
“我送你下山。”
他说。
庄绒儿最后也不知道荆淮是怎么送她下山的。
她醒过来时,鬼姥已经把她带回催寰谷了。
被布帕包着的千丝红也被取走了。
她为此感到遗憾,因为倘若她有自己呈交的机会的话,肯定会把布帕私藏,那又不是鬼姥需要的材料,那是荆淮单独给她的。
……
庄绒儿没忍住咳嗽了两下,成为这一路上两人发出的首道人声。
阿淮的身形似乎顿了一下,随即他问:“你还好吗?”
……荆淮是不是也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她大抵是听过的。
可是太久了,哪怕她日日回想,也依然忘了他的声音。
是否忘记一个人,最先忘记的就是声音呢?
“……不好。”庄绒儿摇摇头,“我很累,你背我走吧。”
“好。”
……
庄绒儿明明可以缩地成寸,但是她没有。
可能她本质上就是个坏坏的、恶劣的人,因此才以一种任性的姿态,在磋磨着阿淮。
可这有什么可指摘的?他是她拍下的所属物品。
庄绒儿把头埋在阿淮的颈窝。
他还带着小全峰的狐皮帽子,不过她看着还算顺眼,便也没有硬叫人摘下来。
此刻有软软的狐狸毛贴在她的脸侧,还能闻到阿淮身上淡淡的冷香,她不动声色地小幅度蹭着他的脖子,挂在他身前的手也不自主地探向他衣服的里侧。
“……”
阿淮的脚步停住了。
“我的指骨很冷。”庄绒儿自然道。
这不是一句假话,她的指节确实是冰凉的。
阿淮的胸膛上正印着那些温度,证明她所言非虚。
但他仍没有继续上路。
“我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他说。
原来他是在犹豫这个吗?
庄绒儿眨了眨眼,一只蝴蝶不知从何处飞来,盘旋在他二人身前。
“跟着它。”
“路途是否还很远?”
“很远。”
具体有多远取决于庄绒儿的心意。
“那你带上它吧。”阿淮把狐皮帽子摘了下来,黑发被带动的抚上庄绒儿的耳侧,她沉默地没有说话,心里却在想着:好香……好想咬他一口。
因为只能反手的缘故,而庄绒儿又不主动接过,阿淮给她戴帽子的动作便有些笨拙,微微勾乱了她的发丝。
但庄绒儿心中却漫出几分欢喜。
她嘴角轻抿,把人抱得更紧了些,如果可以,她不介意这么走上个三五日。
可阿淮是没有灵力的凡人。
因此,蝴蝶在前方轻转了几轮,周边的景物已经在飞快略过。
不出半个时辰,催寰谷的全景,已经揭露在眼前。
……
“庄绒儿什么时候离开的?”
“刚醒来就……”
“她身体还没好,为什么不拦着她?”
小蛇心想:我是谁呀,我拦得住吗?你也未必拦得住!
但他嘴上还是应和着:“怪我没劝下主人……”
水珏沉着脸,没好气道:“她是有什么天大的要紧事,非得现在去办不可?”
“主人要去接人……”
“谁?”
“……”小蛇感觉自己似乎说了不该说的,一时间只想变回蛇形,“不是,我也不太清楚。”
到底是为什么?竟然有种替主人掩护她偷情的奸夫的错觉……
可恶,水珏自顾自以正宫口吻问话也就罢了,要说起奸夫的角色,明明是他先来的,那个阿淮凭什么抢先?
早知道他化形的时候就努力化得更像那个人些了……
水珏不懂小蛇心思的百转千回,但他知道这条蛇有事瞒着他。
在他不耐烦的心快到达顶峰时,小蛇也感觉到了风雨欲来的危险,不过很快,另一种血脉共鸣的感觉拯救了他——庄绒儿的气息逼近了!
“主人回来了!大概率已经到了谷外,您若有话要问,不如当面问吧……”
小蛇匆匆忙忙跑了出去,水珏愣了一下也快步跟上。
等他们赶到的时候,庄绒儿确实已经走入了谷中。
她的头上戴着个古怪的狐皮帽子,身侧还跟了一个男人,一个容貌俊美,且毫不遮掩的男人——
和无横的担忧顾虑、小蛇的闪烁其词都不同,作为当事人的庄绒儿反而没有丝毫想将阿淮的存在隐藏的心思。
水珏见到来人,瞳孔瞬间紧缩,袖子中的手下意识就攥紧了。
这张脸,怎么可能呢?
他应该在魂墟古战场长眠才对,这不可能是本人……
小蛇敏锐地察觉到了水珏的僵硬,他抖了一抖,没敢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