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来都不是迟钝的人,如果完全看不到可能,也许他能骗自己,他的心就是一片枯叶,他唯一应该做的就是找回自己的过去,从庄绒儿手下“赎身”。
可一旦看到了可能,某种被斩断过的念头就又开始如野草一般疯长——他,想取代那个人。
他,喜欢庄绒儿。
他,想得到庄绒儿的爱。
他想要这样东西,这样以前他并不稀罕的东西。
可是这是庄绒儿凑上来的。
她不该在伤了他以后又给他上药。
她不该在不许他用剑后,又变成蝴蝶落在他的胸口。
她不该一边透过他看向另一个人,又一边抱着他。
这只会让他贪心,让他想要更多。
让他甘愿成为押上一切的赌徒。
阿淮闭上眼睛,再睁开眼时,他缓慢地将那双禁锢着他的手挣开,抬手合上衣服,道:“多谢谷主,我可自己上药。”
他的表情沉静,语气平和,仿佛此时此刻,心跳仍在剧烈加快的人并不是他。
而他当下也只是偶然多看了她一眼,连目光都克制得恰到好处。
庄绒儿微怔,没有再扯他的衣服,而是蹙起眉头,样子好像有些疑惑,还抬起了手,似乎是想为他诊脉。
但屋外有急匆匆的脚步声正在赶来,她当下不管做什么,势必要被打断。
念忧还在处理映月宫的烂摊子,此刻来寻她的人显然是天阙宗的人,而他们会找到她这里来,也只可能为了一件事——映月宫的药师解不了玉桓升的毒,无奈之下唯有求到她这里。
她不想主动帮人是一回事,别人前来求她,就又是另一回事。
受人祈求,收人好处。
庄绒儿收起所有为阿淮而轻荡的心神,敛眸道:“你涂过霖肌膏后,便先去后院的长生泉中泡池,我且离开一趟。”
阿淮颔首。
下一秒,在庄绒儿开门出去的那一刻,天阙宗的修士也跑到了门口。
“庄谷主!我宗少宗主身中奇毒,常人难医,不得不冒昧叩求,此番若能蒙您援手,大恩不敢言谢,必将铭刻于心,誓以相报!”
……
与冷清寂静的东山别院不同,西山别院被天阙宗的修士们围得水泄不通。
一排排穿着映月宫服饰的药师白着脸走出来,连念忧都无心再为她骤然离世的舅父分神,早已慌忙赶来,守在玉桓升所安置的长生泉外。
见到庄绒儿的身影出现后,她凝重的表情再稍微缓和了半分,随即就一刻不敢耽搁地推开院门,口中诚惶诚恐道:“谷主且随我来。”
内部的宫人已经被完全清退,此刻玉桓升
只着单衣浸泡在长生泉内,他的头仰靠在石壁上,额头上沁出一层冷汗,眉宇间隐隐透出青黑,唇色发暗,呼吸浅薄微弱,像是随时会断掉一般。
不出一个时辰,毒素竟飞快蔓延,再这么发展下去,他虽然不会死,可也绝不会好受,落得个重伤、甚至是永久的修为受损,都算好的。
“你不要再用灵力与之对抗。”
庄绒儿一边说着,一边走上前去,随意取下自己头上的一枚银簪,打量着玉桓升的四肢,似乎在思考从哪里下手。
念忧定在门口,有些紧张地看着她,却在这时听见虚弱的男声开了口:“……可否容我与谷主单独在此?”
一个看起来一步迈入地府的人,他提出再不合理的请求,也会被答应。
念忧有些为难地与庄绒儿对视,见之没有反对的意思,才点下头,快步退了出去。
“庄绒儿。”玉桓升用一种复杂的神色望着她,既不求她救命,也不向她感恩,反而语气中竟含着某种无法言说的苛责与埋怨,断断续续地说道,“你百年前,极渊之战前,不来赴荆淮之约……他陨落百年,又寻得个肖似他的替身,这般折辱他,何以,残忍至此?”
“……?”
庄绒儿手中的银簪在一瞬间形状扭曲,尖锐的簪尖在她掌心里戳出一道血口,她却全然感觉不到。
玉桓升说的话,每一个字她都懂,可为什么,合在一切,她却好像根本分辨不出那些句子的含义?
“赴荆淮之约……是,什么意思?”
第41章
庄绒儿的表现似乎出乎了玉桓升的预料。
他神色有些松动,诧异地开口:“你不知道?”
而庄绒儿冷冷地盯向玉桓升,近乎是威胁着逼问:“你把话说清楚。”
可他却沉默了下来,视线也从庄绒儿的脸上移开。
被扭曲过的银簪横向他的脖子,他依然不肯启唇。
庄绒儿使力,他颈侧划破血口,流出来的血已经是不寻常的颜色,带着一种颓败的乌紫。
血珠滴落到泉水之中,晕开一圈微弱的涟漪,玉桓升望着那几道蔓延开来的水波,怔怔道:“那年宗门大比,荆淮输给了我。”
庄绒儿要听的不是这个。
她不确定自己的身体是不是一直在抖,还是说她的确因为玉桓升的顾左右而言他而恼怒,所以银簪才又一次加深,划破更大的血口,让玉桓升吃痛,短暂地抽了一口气。
但他似有些执着,就是不肯转移话题,继续放空出神地说着:“……他仅因为,被我挑断一缕发丝而认输,率先离场……是不是,前去寻你了?”
“……”
“事后,他被罚跪五日,还受了鞭刑,于静思堂关禁闭三月。”
庄绒儿的指头变得麻木,银簪从她手中脱落,滑入泉水之中,也许已经悄无声息地坠底。
而玉桓升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小,眼皮也快不由自主地合上。
他开始颠三倒四,胡言乱语,但出口的每一个字,都能被庄绒儿清晰捕捉,好像重重地砸在她的心头上——
“他说,他遇到一只蝴蝶……”
“蝴蝶敏感,会因为他忽然的靠近飞走。”
“他擅长等待,但或许那天之后,他再不能有被蝴蝶停驻的机会……”
“果真没有……”他闭上眼睛,近乎是在以气音呢喃,“一直、一直等到于魂墟古战场中风化,他也没有等到……”
玉桓升的头歪了过去,整个人陷入了昏迷。
庄绒儿僵住的身体久久无法回暖,她完全是机械性地抬手引出水旋,将落下的银簪卷起,重新拿在冰凉的手里,而后一簪子戳向玉桓升的额头。
她两指并合,附到玉桓升胸口半尺之上的位置,施以灵力,将他体内的蛊虫从头上的血口中逼了出来,引入了自己此前才被簪子戳破的掌心。
玉桓升所中的毒常人难解,因为那并非是药理上的毒,而是蛊毒。
余还冶的确擅蛊,但不可能比她更擅。
她的身体,自幼是蛊虫的温床。
这毕竟是鬼姥一手打造的、天生驱使血池的材料,是她精心为她自己夺舍而准备的百毒不侵之躯……
百年之前,天下大乱,临近极渊之战,鬼姥终于决定将这具成形的肉身“收割”。
她不能再甘心以老者的姿态成为修真界的过去,她还有远大抱负没有实现,不能在日复一日的磋磨中消损生机。
所以,代价就是庄绒儿受困于夺舍之阵,性命垂危,从此她的存在将被抹除,而鬼姥将以她的身份重新活下去。
这是一场酝酿了几十年的阴谋,庄绒儿儿时就表现出的天赋成了为她招致灾祸的标靶,从此她被刻意养成冷情冷血的淡漠个性,只因这样鬼姥未来在夺舍之际也能轻松一点——躯体的主人对尘世没有过多的留恋,便不会在被夺舍之时凝出反抗的意志。
可鬼姥想岔了。
她不知道,一个被放置在阴暗冰冷环境下生长的“道具”,也会有属于自己的向往,她会对光明温暖之物感到好奇,也会因为曾经被短暂照耀过的片刻,而生出心火,从此死攥着余温不肯放手。
庄绒儿的求生欲强到了鬼姥根本无法强行将夺舍进行下去的地步,哪怕她将她的肉身摧折到濒死的境地,让她陷入时长以年计的昏迷,她仍然不肯放下。
——从前被忽视的那些表现开始与此刻相映衬。
庄绒儿自幼如此,挨打了也不肯松开蝶使,被抛弃了也不肯因堆沙认错,每一次试蛊肝肠寸断她却不哭不闹,多少次距离死亡不过一步之遥,她好像也没多困扰。
为什么?她本该与世界的联结不深。
被摔打着成长,品味痛苦远比品味快乐更多的人生,她在执着于什么?
……
鬼姥的夺舍失败了。
且在与庄绒儿的念力对抗间元气大伤。
那一刻,也许她本来可以将无法收服的庄绒儿彻底抹杀。
道具不肯被使用,那就只有销毁丢弃。
可她没有。
她让庄绒儿活了下来。
同样的,就和她会在粉碎庄绒儿的蝶使后又抱住她、于风沙中扔下庄绒儿后又夸赞她的控虫功力精进、在庄绒儿身上不断试蛊又培养巫女每次妥善治好她、故意放庄绒儿身陷险境又会在事后前去寻她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