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忧喉头一哽,她不知自己现在是该参与到两人的谈话中做些缓和工作,还是去找庄绒儿探问她的口风……
犹豫了不到半秒,玉桓升已经替她做出选择,只听他道:“我已收到宗门传书,正道几大门派的代表今晨便将赶到映月宫,共商极渊重现之事,劳烦神女做些准备。”
“这么快便来了?”念忧一惊。
玉桓升颔首,补充道:“一刻钟后我去寻你。”
意思是,这一刻钟内,让这个地方只剩下他与阿淮。
念忧就算是想拉扯也没有时间,她急忙退下,只是留下了两名守在殿外的宫人,多长些心眼。
不过他们人在外头,只要房间内不传出如打斗般激烈的动静,也不会听到里头发生了什么。
“你该知道,你不管容貌还是身形,都同荆淮很像。”玉桓升率先开口。
阿淮不置可否。
“……连谈话时保持沉默的样子都特别像。”玉桓升扯了扯嘴角,“他是荆一诩的爱徒,论及修习,普天之下,无人比他天赋更高。”
荆一诩……这个名字在典籍里是提到过多次的。
阿淮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地穴结界中与他对弈的老者。
原来他是前任天阙宗宗主,无极门天景峰峰主荆一蒙从前的师兄。
所以,荆一蒙才总那样看他吗?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失意,原来是因为他像荆淮,却又……不如荆淮。
阿淮敛眸,不动声色地问:“荆淮是否是死在了百年前的极渊之战中?”
没人告诉过他荆淮已经死了。
但这是完全不需质疑的一点,倘若荆淮还活在世上,庄绒儿在唱宝阁初见时都不会买下他——他怀疑她大概率会干脆处死他。
问题是,荆淮因何而死?
死前与庄绒儿可有互通心意?
“……是。”玉桓升的呼吸变重了几分,他的视线定在殿中的某个香炉之上,因为陷入回忆而脸色发僵。
从他的表情,足以看出荆淮不是普通的战死。
但……这有些不合理。
一个或许在极渊大战中光荣赴死的人,为什么百年后他的名声却被埋没?
阿淮静静地看着玉桓升,没有主动追问,但对方已经在他的眼神下进一步说明:“荆淮与极渊邪物同归于尽了,他是为天下苍生而死的大义之士。”
“……可极渊邪物卷土重来了。”
“对……但那时荆淮明明以性命为代价,在魂墟古战场将极渊的入口封印……”
玉桓升的每一字都吐露得很艰难,他似乎比任何一个人都对那场战役印象深刻。
阿淮此前便觉出此人虽然名声响彻天下,且身居高位,但并不算什么绝顶高手,像是身有旧疾……所以,也是在那场战役中落下的吗?
寥寥几段对话间,两人的定位似乎发生了调转。
带着质疑与探究而来的玉桓升陷入回忆的阴郁中,而阿淮变成了那个审视对方的角色。
他自始至终没有露出任何情绪鲜明的表情,现在也只是淡淡地问出他心底的疑惑:“为什么,作为救世主,荆淮的消息好似被从世上抹去了一般?”
救世主不该是这样的待遇。
哪怕不被世人顶礼膜拜、日日称颂,也不该完全无人问津。
玉桓升面上现出两分苦涩,他看着地面,低声答道:“是……他师父的意思。”
救世者,如果一直背着救世的名号,就会一直受着这份等重的枷锁。
下一次天下大乱的时候,人们仍会觉得他有再次救世人于水火的责任。
“……下次?”阿淮微不可见地扬眉。
已死之人,何来的下次?
玉桓升“嗯”了一声,消沉地摇摇头:“……谁都不希望他沉重地走,背负着光环就必定受其束缚。”
“我与他这么像,为什么你们从未想过,我就是他?”
阿淮突兀问道。
“……因为不可能。”玉桓升的嘴唇颤了颤,重复道,“不可能。他爆碎神魂而死,连残魂都只剩一缕,肉身更是风化为石,甚至,连转生……也做不到。”
的确不可能。
阿淮很轻地点头。
作为普通人的他,与百年前的救世天才之间,隔着鸿沟。
相差甚远,远到他面对这么一个他所谓的“情敌”,甚至连敌意都不能生出来。
“……少宗主可见过荆淮不蒙眼的样子?”他又问。
玉桓升闭上眼,样子有些疲惫。
“没有。”
“那世上可有人见过?”
庄绒儿想必是没见过的,否则她不会对蒙眼的样子存有执念,但阿淮还是想问。
“如果有,也只可能是荆一诩。”玉桓升道。
不管他是带着什么目的来代念忧回答阿淮的问题,显然他没从这场对话中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他只是看起来更无力了。
且不是因为阿淮的问话而无力,是因为他自己的回答而无力。
阿淮将一切收于眼底,道:“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想问少宗主。”
“你说。”
“这世上是否存在什么法术,能令一名修士某天起忽然灵力尽失、失去记忆,变成对过往一概不清的普通人?”
玉桓升神色微动,愕然道:“你所描述的是你自己的情况?”
阿淮迟疑地应了一声。
“并不存在这样的法术。更何况你并非灵力尽失,你是没有灵脉。”玉桓升紧盯着他,眉头越皱越深,“若照你所说,分明是有人挖了你的灵脉。”
阿淮摇头:“若完全没有灵脉,是不可能凝出灵力的吧?”
“自然。”玉桓升不假思索道。
阿淮抿唇。
可他此前,曾在地穴之下隔空取剑。
那时盈满了身体的力量不会是幻觉,他只是不知道如何能将那一幕复现。
“……你问了我那么多问题,也该换我问你。”玉桓升语气严肃,“你到底从何而来?”
“这也是我一直在找寻的答案。”阿淮道。
他话音落下,玉桓升却忽然抬手,向他发起一道攻击。
两人手上都并没有武器,赤手空拳,就这么交锋起来。
阿淮错身向后,以虎口制住玉桓升的手腕,挡住他攻来的趋势,而后反手打向他的肩膀。
玉桓升气息紊乱,不由得后退半步,手也吃力地垂落下去,一如当日那柄被打飞的剑。
而阿淮一手背后,全程只以单手,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将他反制,一如……另一个人。
玉桓升愣在原地。
而阿淮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一刻钟到了,多谢少宗主为某答疑解惑。”他说。
……
东山别院中静谧非常,只闻落叶触地声。
阿淮的身影才跨过拱门,就有一个女子扑入他的怀里。
突然被玉桓升攻击时,他都没有像现在这般错愕。
身形本能僵硬,但手还是稳稳将对方接住。
可他睫毛颤动的频率加快,已经彰显出他保持了一路的游刃有余终被意料之外的亲近给破坏了。
“你去了哪里?”庄绒儿闷声问。
“……我去了一趟主殿。”
“不许再离我那么远。”庄绒儿对他究竟去哪儿了并不好奇,她甚至不去深思那个答案,只把头埋在他的胸口处,语气沉沉的,带着威胁的意味,低声道,“不许再,脱离我的视线。”
“……”
阿淮与庄绒儿接触的皮肤都开始灼热起来。
他试图分开一点距离,但她很快又贴上来,样子是毫不掩饰的依赖。
“……主人?”
端着一个药罐子从屋里走出来的小蛇怔在原地,露出一副惊呆表情,手里的药罐歪斜,汁水流了他满手,似乎下一秒就要被摔碎在地上了。
可阿淮已经无暇分出注意力给旁人。
——醒来以后的庄绒儿,开始粘着他。
这是始料未及的变化
。
不过,一向喜欢把一切尽在掌握的他,似乎……也对此乐于接受?
“不可以和我分开半步,听到了吗?”女子的声音分明算得上轻柔,却又掩盖不了她出口的是一个相当任性的命令。
阿淮垂眸,喉结微微滚动,终于把手也轻放在她背上,在庄绒儿清醒的状态下虚虚地回抱住了她。
“……嗯。”
第44章
如果时间倒转回到几天前,小蛇非常确信自己会冲过去,哪怕不敢强行下手将抱在一起的二人分开,也一定要说点不中听的话强调一下自己的存在感。
但……今时不同往日。
他忽然有了点当初在催寰谷时,庄绒儿对水珏道“他是我的道侣”的实感。
他好像能彻底意识到,阿淮,不是作为长得像荆淮的玩物而陪在主人身边的。
他自己也早已成为了一个独立的、特殊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