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芜发现,比之先前,嫂嫂穿得更加厚实了些,也更华丽了几分,仿佛专为这大漠而换下的,真是个讲究人。
她揉了揉自己的胳膊,后知后觉地感到有些冷,黄昏时分,失去灵力,她的体温再难保持恒定。
这么愣了一刻后,她连忙喊道:“嫂嫂!”
那个阴森森的男子已经跳上城墙不见了,水芜不管他,朝着庄绒儿那里跑去。
庄绒儿在出城的时候就注意到了水芜。
如果时间允许,她或许会问清楚此人为何总是叫她嫂嫂,可是现在沙暴快要来了,她必须赶快验证自己的猜测——
流沙城并不是传闻中由幻术结出的小千界,而是空间术法,她此刻身处的地方就是百年前消失的流沙古城。
要验证这个猜测很简单,也很难。
她早年间曾经和鬼姥去过一次还没有覆亡的流沙古城。
当时她与鬼姥走散,被困在沙暴中的城外,曾废了半条命操纵大漠中的沙虫和沙蚕为她所用,帮她挖出了一座可以暂时避难的简陋地洞。
后来不过两年,流沙古城的灾闻便相继传出。
城主之女尤雪泣被大能所救,是唯一的幸存者。
她精通幻术,之后便把生养她的土地融于本命法宝中,制成血泣流沙簪。
如果这里的城景都是幻象,那她必定不会看到那个尤雪泣本人都不知道的地洞了。
但她如果找到了地洞,既能验证猜测,又能于洞中苟存一些时日……
她以摧寰谷谷主的身份亮相,又带着阿淮和小蛇,实在过于高调,容易遭人针对,她不准备在城里待着,太容易惹火烧身。
现在阿淮的状态也并不好,还生丹的作用力在噬神珠和血泣流沙簪两个法器的双重压制下,变得很是有限,不能让他的身体完全康复。
身处大漠,温差巨大,气候恶劣,刚才摸阿淮的额头隐隐有了发热的预兆,她得尽快找到地方将人安置下来照顾。
她相信她这样本分地“避世”,那幕后的布局之人肯定也是乐于见到的。
他既不针对她,就绝不会希望她插手。
水芜的脚力自然赶不上蟒蛇,不一会儿就因为庄绒儿的不理睬而被落在身后。
可她竟觉不出受了冷落,仍高喊着:“嫂嫂,嫂嫂你等等我呀!”
远处的天边已经酝酿起浓重的云团。
庄绒儿皱了皱眉,让巨蟒停下来。
风旋起了以后若水芜还跟在后头的话,肯定是会被埋尸荒漠的。
“……沙暴快要来了,你最好现在进到城里去。”庄绒儿垂眸看着水芜说道,“还有,我不是你的嫂嫂,我是庄绒儿。”
“真的会有沙暴吗?!嫂嫂你为何还要出城!”水芜完全没听进去,仍大喊着,“嫂嫂要做什么,我跟着你……”
怀里的人突然轻轻地动了动,庄绒儿的心绪全部被吸引过去,她看到阿淮的眼睫毛在不安地微颤,像是正受着噩梦侵扰。
她把大氅裹紧了些,无言地拍了拍身下的巨蟒。
巨蟒抽了抽尾巴,在水芜的尖叫声中卷住了她的腰,用力一甩——
“啊啊啊啊啊!”
水芜在半空中滑下一道弧线,整个人直接被扔进了流沙城中。
作为修士,哪怕没有灵力好歹也算皮糙肉厚,摔一下总比死在沙暴里的好。
明明是亲兄妹,但水芜真是很难沟通啊,不像水珏总能猜到她的想法,跟她肚子里的蛔虫一般……
水珏的身影就这样在庄绒儿脑海里闪现了一刻,马上消失了。
因为怀中的阿淮忽然睁开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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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庄
绒儿的心跳漏了两拍。
她伸手理了理被风沙吹乱的发丝,并不说话,只不动声色地从乾坤袋里拿出一筒甘露,打开后送到阿淮唇边。
阿淮的脸颊、耳尖、锁骨上泛着的浅淡的红,连同他睁开的眼睛里蕴着的水光,都在证明着他的身体还处于异常状态。
但他盯着她的眼神堪称冷静。
起码说明,他比之前在唱宝阁时要清醒上不少了。
水又一次喂到嘴边,这一回阿淮却选择轻轻地偏过头避开。
他的视线不曾偏移,堪称专注地凝视着她,哑声问:“你认识我?”
先前没有等到回复的问题,他醒来后也依然执着。
只不过将问句中的“你”、“我”二字调换了顺序。
庄绒儿不点头也不摇头,她只是把甘露筒继续送到阿淮唇下。
大漠中本就干燥,阿淮的嘴唇张合只能让她愈发关注到他缺水的唇瓣。
不允许,有任何一分一毫的不完美,破坏了这具躯壳。
她因此堪称执拗。
“……”
阿淮说不上自己此刻的心情算不算得上失落,或许还掺杂着一丝很微弱的气恼。
这气恼是针对他自己的。
他几乎立刻敏锐地感觉到了,那个轻柔的目光在透过他看向另一个人。
那喂到他嘴边的水露,哪怕流经他的喉咙咽下,也是为了滋润另一个人。
她更喜欢他静止的样子,当他说话时,她虽然没有表现出不耐烦,却没有认真对待。
他以为的旧相识,大概并非如此。
——他在这里,也不会找他属于他的过去。
阿淮很快做下判断,顺从地将甘露饮下。
那阵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散去后,他马上思索起了自己之后该怎么做。
买下他的女子待他极好,这是比被修士虐待还更加棘手的事情。
他无法也无从与之对抗并私自逃脱,更别提动手杀人。
想要离开,他必须要偿还了等价的东西。
但是对她而言,什么算是等价,他的价值又在何处,他尚需摸清。
“好乖。”
庄绒儿看着阿淮喉结滚动将甘露咽下,伸出手指抹去了他唇边的水渍,口中不由得轻声感叹。
她的眼神中带着几分痴痴的欣赏,仿佛他喝水的画面是多么不可多得的美景。
阿淮的身体僵了僵,看着庄绒儿十分自然地又将沾了水渍的手指抬到唇边吻去,他的思路直接断开。
下一秒,庄绒儿又把那只她刚吻过的手放在了他的额头——
阿淮呼吸骤停了一瞬,浑身滚烫难忍。
他挣动了一下,只是撑起半身便顿感头重脚轻,眼前发黑,要向一旁栽倒。
……如此,脆弱不堪的躯体,这真的是他吗?
“你烧得更厉害了,不要乱动。”庄绒儿蹙起眉头将他按回怀里躺好,“流沙城中不利于你的伤情恢复,纵然我有千种妙药灵丹,令你吃下也只舒服得了一时,一旦噬神珠失去效力,那些药性叠加必将使你爆体而亡。”
她的话里有许多他不懂的词语,阿淮缓缓地闭上眼睛待几秒后再一睁开,难看的脸色已经平复回去。
“多谢。”
他说话的时候会一直盯着别人的眼睛,那对漂亮的眸子仿佛是某种极具杀伤力的武器,连庄绒儿这样的人与之对视都败下阵来,竟成了率先移开眼神的那一位。
阿淮注意到了庄绒儿的躲避,他长睫微垂,礼貌地不再看她,只嗓音沙哑地问道:“该……如何称呼姑娘?”
庄绒儿有一瞬间很想听阿淮喊她主人,但她到底没说出口,只回答:“叫我绒儿。”
她说话的时机不巧,恰有迎面吹来的狂沙送了几颗到她口中。
她无法在阿淮面前做出噗噗吐沙子的不雅举动,竟是生生忍了下来。
唯有白蟒感受到她突然暴涨的杀气,慌忙爬得更快了些。
逐渐浓重的沙尘使得庄绒儿几乎看不见前路,不由得有些烦闷。
白蟒已经载着她们走出了很远,再往前走,如果没找到地洞的话,回城也绝对来不及了。
沙暴对她而言尚能承受,但是阿淮若遇上一遭必定身陷危险。
她正准备让巨蟒折返,不料恰在此时,前方的沙坡下露出一条蜈蚣的巨尾。
那条尾巴逐渐隐下去消失不见,庄绒儿惊喜一瞬难免感觉有几分不快。
真的找到了,那沙坡后方正是她当年号令沙虫挖下来的地洞,她的猜测没有错,避风的着落也有了。
然而,有一名不速之客先她一步藏了进去。
是无横。
灵力被封印后他竟然连维持人形都做不到。
还不如她的小蛇,起码还能变大变小。
庄绒儿面色稍冷,待迅速赶到洞口后,她让白蟒缩回小蛇身形先行进入,而后带着阿淮跳了下去。
“……果然是你。”
无横蜷在角落,以蜈蚣之身说话,出口仍是那副柔婉的女声,真是离奇。
他这副模样看不出表情,但听口气并无敌意,庄绒儿也懒得将人赶出去。
无横不进城的考量应该和她有重合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