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还陷于睡梦中的迷离之眼睁开来看着她。
她本来想说“不许你再睡了”,可出口却成了“继续睡吧我守着你。”
阿淮就当真闭上了眼。
庄绒儿心中那点微不足道的气闷突然就消失了——看啊,他还会睁眼,还会回应。
她也莫名地安心下来。
或许是灵力被封让她这具肉.体凡躯也感觉到了疲乏,她挨在阿淮身边,听着他极浅的呼吸声,陷入了睡眠。
她做了一个梦。
梦到那年,她为了练习驭虫之术,将自己的灵识引到蝴蝶上。
变成蝴蝶的她,在某个竹林里见了荆淮第一面。
鬼姥常跟她说,那些穿得白衣飘飘的正道中人最是道貌岸然,没有必要结交。
修为平平的可以直接无视,如果不慎遇到了看上去就很厉害的,还要赶紧逃,不然很容易被那些死脑筋的人一棒子打死视作妖女,而后进行蛮不讲理的攻击。
庄绒儿听了后,一边想着可恶的正道中人真是莫名其妙啊,一边将鬼姥的话奉为圭臬,发誓绝不多看白衣少侠一眼。
那天是她第一次“破戒”。
千目林中的瘴气浓重,她学艺不精,在其中穿行很受影响,没过多久竟然就飞不动了。
歇在竹叶身上喘息时,竟引来了竹妖的窥伺。
妖有了灵识后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如同人类一样修炼,却会比人修炼得更艰难也更缓慢。
另一种,是靠夺取其余生灵的灵气为自己所用而彻底堕为妖魔,嗜杀狠戾,修为越高就越棘手。
竹妖很显然是第二种。
庄绒儿心里想着,她对抗不了竹妖,反正只要在关键时刻掐断神识就好了。
哪怕竹妖把蝴蝶吃了,她也不会受到什么伤害,顶多因为过早结束驭虫而被鬼姥训斥一顿。
因此她怠惰地停在原地未动。
等竹妖放出的冲着她而来的侵蚀性妖雾被一把长剑劈散在面前时,她甚至都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比起被救了一命后该生出的感激之情,她更多感受到的是惊吓。
三五个白衣少侠出现在这千目林中,他们为斩杀吃人的竹妖而来,却将庄绒儿化作的蝴蝶吓了一跳。
凛凛的剑气距离她只有不足半指的距离,伴生的风打在翅膀上,却一点也不疼,反而带过来一阵刺破瘴气、清冽好闻的味道。
庄绒儿定在竹叶上,如同一片蝶形的剪纸,一动不动。
她明知道自己应该飞走,却仍然悄悄地看着那几个人布下阵法祛除瘴气,并将竹妖捉住就地正法。
为首那名盲眼蒙纱的剑修极为俊美,她从没见过有人出剑的
动作会这样行云流水的好看。
他的修为也比她见过的那些人都要高,深不可测。
就是他用一道剑气在侵蚀妖雾中救下了她——救下了一只微不足道的蝴蝶。
其余几人唤他名字,叫他“荆淮师兄”,嬉闹着瓜分起竹妖的资源,因为完成了任务而欢天喜地,洋溢着属于少年人的活力意气。
而他收了剑静静地站在一旁,并不上前,只轻轻倚着修竹,任由漏过竹叶的残阳打在身上,在他身上映照出一层暖融融的光。
庄绒儿大胆地飞过去,在他身旁徘徊了很久,才敢轻轻落到人的胸口上。
她想,她只是一只蝴蝶,白衣少侠应当不会像鬼姥说的那样偏要揍她一顿。
可是那只手抬起来靠近她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的紧张,紧张得翅膀也颤抖起来——直到他用指尖轻轻地将她接到手上。
她的全身都随之放松了,灵识一张一弛间,影响得她的本体都感觉到一阵舒缓的酥麻。
明明他的眼睛被纱帛完全覆盖,她却觉得他在看着她,看着她笑。
她点在他的指尖上不愿意离开,满脑子想的都是——他笑起来真温柔啊。
……
“醒醒。”
庄绒儿睁开眼睛,面前是梦中朝思暮想的那张脸。
离得很近,他坐起来倾身而下,垂落的发丝和她的发丝也交缠在一起。
只是此刻那张脸上没有笑意,只有一些敏锐的洞悉。
阿淮将她唤醒,严肃地指了指头顶的方向。
一觉睡过去已经到了后半夜,此刻风沙止住,静谧非常。
于是上方有人行走的脚步声格外清晰,伴着女子似有若无的抽泣。
庄绒儿骤然清醒,顺便一巴掌拍醒在身边正盘起来酣睡的小蛇。
角落里无横听见巴掌声,也才悄然睁开了眼睛。
阿淮竟是他们之中最先察觉到危险的那一个。
“官人……”女子在他们头顶上来回踱步,幽怨哀诉,“官人,为何躲着奴家?”
庄绒儿身体绷紧,同时捏住了阿淮的手腕,好像在试图安抚。
然而她不知道此刻她面色发白,看上去才是需要安抚的那一个。
“沙鬼。”
她用气音低声言明这深夜动静的来源。
沙鬼是在大漠中吞沙而死的冤鬼,会出现在此地,说明那日唱宝会中有人一语成谶,恶鬼盘当真被人拿来驱使了,还嫌场面不够乱。
以被反噬为代价,也要召唤幽冥鬼物,还特意召来贴切的沙鬼在城外游巡,是想专门除掉可能流落在城外的修士吗?
庄绒儿别的不怕,确实怕鬼。
原因无他,攻击力强的体术剑术她全不精通,而蛊术短板明显——人会吃她的蛊虫,鬼却不会。
有灵力时,尚且觉得鬼物阴邪,如今灵力被封,她更感到后背发毛。
一双温热的手轻轻抵在她的后背上,庄绒儿身体一颤,扭头望着阿淮。
第7章
“官人,总算找到你了……”
沙鬼幽凉的嗓音近到仿佛与他们共处一室。
庄绒儿才暖上来的身体再度结冰。
她先前摆在地上的一堆东西里面有颗仿月珠。
此刻珠子散发的淡淡辉光驱散了地洞深处的绝对黑暗,也让她们看到了地洞入口处折下来的一张苍白鬼脸。
沙鬼的外形是个二三十岁的女子,挽着妇人髻,五官清秀,然而那一对眼睛中只见黑瞳,没有半分白仁。
她吊伏在洞口处,只垂下一颗头,停止了抽泣后她的面上露出状似陶醉的神情,不断深深嗅闻吸气,还眯起了毫无眸光的眼睛。
“官人躲在这里可让奴家好找……不会闻错,这是我日思夜想的,官人的味道!”她微笑道,“还有在大漠中迷途的生人,奴家愿意领着你们回来处去。”
她在叫谁官人?
她的表现和庄绒儿听说过的沙鬼有很大出入。
庄绒儿悚然,刚要起身却被一双手捂住了口鼻。
她惊愕了一瞬,立刻屏住呼吸。
阿淮带着一点暖意的手掌轻轻覆在她面上,庄绒儿的感官集中在那一处,迟钝地想起沙鬼靠鼻息识人,那对黑漆漆的眼睛是完全的摆设。
寻常人死去后会魂归幽冥,然而某些死前承过道法的却会当场化作厉鬼,需要修士来捉拿点化才能不到处流窜作恶。
沙鬼被毁眼活埋,因为自身窒息的死因,她也尤其喜爱捉弄猎物,让猎物在她的追捕下主动屏息,在憋闷中因为一口不得已的吸气而死。
庄绒儿有些惊讶于阿淮竟然也知道这些,她还以为他是一张白纸。
沙鬼不是寻常容易碰见的鬼物,如果不是曾经来过流沙城,她也不会了解其习性。
阿淮并非庄绒儿所想的那样对沙鬼了如指掌,他只是注意到了那鬼物无神的双眼,吸气的动作,嗅闻的神情。
他因此屏息而待,同时帮助庄绒儿捂住口鼻。
才一出手他便觉得冒犯,所以当感受到掌心内的温热气流止住后,他立刻缩回了手。
从他自觉屏息的那一刻起,沙鬼的笑容止住了,脸色变得有些阴郁。
她从地洞口进来了,就以着那副头朝下的姿态,攀着地洞的边沿,像某种爬行动物,让人觉得森冷不已。
“呵呵,官人不许奴家看见,是想和奴家玩一场罢?自然是该奉陪的。”
她说着身影突然消失不见了。
鬼物想恫吓人的时候会故意叫人看见,当他们偏要隐去身形时,凡胎肉眼便只能被他们无形愚弄,凭借细枝末节去猜测他们的行迹,而后被自己的发现搞得越发心惊胆战。
比如忽然熄灭的烛火,凭空摔落的砚台,无风敞开的窗户,夜半三更的敲门声。
也比如,此时此刻——地面上沙粒被摩擦的拖痕,直指庄绒儿与阿淮的方向而来。
哪怕无横还傻傻地暴露着粗重的喘息,之于沙鬼,却将他完全无视。
或者将之视作方向标,确认先前闻到过鼻息的庄绒儿二人在那蜈蚣的对侧。
照这副针对的架势来看,沙鬼口中的“官人”是谁已经不言而喻。
庄绒儿的脸色更加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