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机前刚在机场的网红店里猛灌了杯冰美式,她摇了摇头,表示不饿。
她不怎么懂咖啡也不喜欢这种不加糖就咽不下去的苦涩,买咖啡只是为了与同事在机场咖啡店留个影,与摆拍了两天的工作照拼凑成九宫格发动态。
像这样的朋友圈,她发过很多条,这是她事业有成的同时还能享受松弛人生的勋章。
手机早就调成了飞行模式,她翻开相册,一行行选中,然后点删除。
手指划过两个人的合照,指尖微顿,同排的技术总监飒淼眼尖地撇到,笑得花枝乱颤,边笑边说,“南总,你跟你老公可真恩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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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穴传来一阵绞痛,门外有人在敲门。
祁妙睁开双眼,左手从悬挂的蚊帐下面偷溜出去,食指指肚高高隆起,又痒又痛,她掀开身上的毛毯,起身下床,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门外的声音:“姐,吃饭。”
“来了。”
祁妙一把拉开房门,正看见祁盛悬在空中的手慢慢绻起,硕大的眼镜框遮住了黑眼圈,毫无血色的薄唇上下一碰,说道:“姐,我妈喊你吃饭。”
一副熬夜过度的干巴模样。
祁妙点了点头。
“先洗手。”祁盛抬手一指旁边的过道,那是客卫的方向。
祁妙软绵绵地伸了个懒腰,原本乖巧的发丝扫过脸颊,不安分地翘起了边角,她伸手将碎发别到耳后,摸到及肩的发尾,手下一空。
“姐,你剪头了?真丑!”留意她的动作,随口说道。
张艳秋从主卧里走出来,眼神落在祁妙的头发上:“妙妙这个发型多好看啊。别听你弟瞎说。”
祁盛撇着嘴反驳,声音却低了下去,“跟狗啃得似的。”
祁妙没有回头, 像是没听见。
清凉的水扑在脸上,精神好了许多。
祁隆江夹起油条浸在豆香浓郁的海碗里,抬头看了眼刚入座的大女儿,眉头一皱:“又起这么晚?年轻人不能懒!”
都说女儿像爹,祁妙也确实跟他长得很像,大眼睛高鼻梁,圆盘脸厚耳垂,这是有福气的旺夫相。
“小费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祁隆江的目光落在祁妙的头发上,责怨道:“还有,你头发怎么剪这么短?像个女孩样子吗?”
祁妙抬起头,拿起桌上的白砂糖跟不要钱似的往碗里倒,祁盛瞥了一眼都觉得牙疼。
张艳秋盯着祁盛把碗里的豆浆喝完,又给他添了一整勺,看着丈夫的脸色不佳,开口道:“应该是工作忙吧?前两天还打过电话呢,说他忙得脱不开身,恐怕你过生日也回不来,要给你寄个按摩椅来给你解乏。”
祁隆江语气软了下来,“小费这孩子,真是懂事。”他对费粱任还是满意的,要模样有模样,要身份有身份,就是人冷淡了些,对他不亲近。
不过这也不打紧,等祁妙跟他结完婚,生了孩子,男人只要成家了就能成熟起来,跟他自然就更亲近了。
祁妙豆浆只喝了一口。
“不是,怎么,不好喝吗?我第一次磨豆浆,是不是味道不好啊?”张艳秋问道。
祁盛推开没喝完的豆浆,眼镜被蒸汽渡上了层模糊视线的水膜,扭过脸来对着祁妙的靠背说:“大姨跟锶哥他姑…就是红绣姨又吵架了。”
所以秉着他妈张艳秋与大姨张艳春姐妹情深的关系,他妈这几天肯定不可能光顾这镇上最有名的红绣豆腐坊,他们自然也没有新鲜甜美的豆浆喝。
大半年不回来,他这个高傲的孔雀姐姐嘴巴还是这么刁。
张艳秋尴尬一笑:“妙妙,昨天你见过你大姨吧?她还跟我说呢,说女大十八变,我们家妙妙是越来越洋气…”
祁盛摘下眼镜放在桌子上,才意识到刚才根本没盯着她的眼睛说话, 脸上闪过一丝红晕,“我吃饱了,走了。”
张艳秋神色紧张起来,慌忙直起身,扯住祁盛的袖口,“盛盛!你已经高三了!能不能学学你姐姐!”
这种话祁妙小时候也听祁隆江念叨过,只不过当时用来对比的“别人家孩子”主人公是朱婧。
后来她才知道朱婧跟她的渊源不仅仅是同班同学里遥遥领先的榜首,还是她后妈张艳秋的亲外甥女,她同父异母弟弟的亲表姐。
祁盛不怎么待见她,就像她也对朱婧有种外来的排斥。
这种情感也不纯粹是嫉妒。
祁隆江对祁盛的态度倒是与他亲妈不同,“男孩子整天窝在家有什么出息?儿子,晚饭前回来吃饭!”
祁盛甩着膀子出门去了,临走的时候回过头来暼了一眼坐在餐桌前的祁妙,发现后者并不在意他的动向,鼻腔里冷哼一声,才关上了门。
对于祁隆江的放纵,张艳秋一肚子的话梗在嗓子眼,急匆匆地收拾桌子,等到只留下祁妙慢吞吞地喝着面前的豆浆,“妙妙,不喜欢喝就不要喝了,我给你煮个面吃呀?”
还没等祁妙搭话,祁隆江横眉一竖:“哪那么娇气,不喜欢喝就饿肚子!快三十的人了还这么任性!”
祁妙抬头,视线停在张艳秋晒笑的脸上。
张艳秋被盯着心里发毛,手也不知道往哪里放,只一味地寻找围裙上不存在的口袋。
“秋姨,我中午不回来吃饭。”
盯了半天,就留下这么句话,张艳秋忙不迭点头,“好好,你刚回来,多出去转转也好。”
祁隆江从餐桌移动到沙发,用遥控器打开电视机,“你没问问小费吃没吃早饭?工作忙不忙?”
祁妙往书房走过去,准备换衣服出门,对他的询问充耳不闻。
“跟你说话呢!”
遥控器从他的手里摔到茶几上,机盖和电池顺势钻进地毯的毛茬,张艳秋猫下腰去捡,祁妙当没看见似的。
祁妙叹了口气,她跟祁隆江永远不可能好好说话。
她在进门之前,在心里跟自己打赌,如果这次她跟她的冤家老爹能够保持基本的和平,她就低下头去跟费粱任妥协,连祁隆江这样的父亲她都能忍,更何况只是接受未婚夫的建议,换一个出差没那么多、加班没那么多、也没那么多男同事的、回到家以后还有力气跟丈夫正常交流的工作。
张艳秋直起身来,快步拉住祁妙攥紧的手,轻声细语地劝慰:“别跟你爸计较,他是关心你跟小费。”
从书房出来,客厅里已经不见两人踪影,路过主卧,隔着门隐约传来人声,祁妙没有停留。
手机在掌心振动,飒淼接连给她发了十几条消息,最新的一条是:
“
Nancy
,你没来公司可错过了惊天大八卦!”
近些年来,莲梧镇里有钱的人家都在自家的宅基地上建起了二层小楼, 最开始祁家也准备兴土木盖别墅,后来祁隆江把厂里的积蓄亏空后,就没钱盖房了,张艳秋把自己早些年在市里商业街的内衣柜台卖了,做主贷款买了镇上统一建的小高层,环境差了点,面积小了点,地理位置倒是不错,在镇政府新盖的办公楼后面,距离镇上的商业街不远,去市中心的公交车站走两三分钟就能到。
隔着两条车道,再往坡下走就是环绕大半莲梧镇的巢河,夏天的巢河水清鱼浅,还有河蟹可以捞。
路边的树祁妙不认识,只觉得叶子大,树荫多,遥遥的枝头上,知了的动静像是被绑定了扩音器,炸得她耳膜嗡嗡。
飒淼的声音贴在耳边,“小杨端着水杯从茶水间来来回回两三趟,这才看明白了…”
时间还早,天空又阴沉沉的,祁妙站在公交车站,望向不远处的拱桥,过了桥,青瓦白墙的二层小楼便映入眼帘,再往北走,才是她今天的目的地。
虽然这里距离镇中心不远,但这个时间,除了村里睡眠浅的老人,很少有年轻人在这个时间现身,当骑着玫红色艾玛电动车的寸头男人从桥头上出现时,她免不了多看两眼。
李锶远远看着一个穿牛仔超短裤的女孩子站在公交车站,往他的方向张望。
看样子是在等去市里的公交车。
这个时间,第一班早已发出,第二班要半个小时,他减缓车速,在女孩面前停了下来。
当飒淼说到:“姜总脑子被驴踢了吗?非要找个糟老头子当老三?世界上的男人都死绝了吗?”
她听见李锶说:“祁妙?真的是你?”
青春期的记忆多数是模糊的,祁妙能记住的大都是些丢脸的场景,比如她坐在李锶的自行车后座,脚被别到后车轮里,十七岁的李锶为了显示他的男子汉力量,非要站起来蹬。
她的脚后跟现在还留着疤。
不过,现在不是算后账的时候,毕竟昨日在豆腐坊的八卦阵地听到的李锶,没考上公务员也没有女朋友,总之是个“没什么出息”的倒霉蛋。
而她没有落井下石的习惯。
“谁啊?怎么有男人的声音?是你家费帅哥吗?他也陪你回老家了?真是个好男人!我都嫉妒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