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死如灯灭,所有的痕迹在销户的时候只有工作人员善意的问询:“需不需要拍张照片?”
其实奶奶去世那会,她没有太多的悲伤情绪,连祁隆江都骂她没心肝不懂事,不肯为奶奶买一块最贵的墓地。
最后连张照片都没留。
她对分离早就有深刻的领悟,只是小时候不明白为什么,长大了渐渐想通了人人来去自由,个个都是独立的个体,没有谁能捆绑住谁,不管是亲情还是爱情,她都酸甜苦辣地尝过一两遭。
上飞机之前,她接到了机场的电话,说是有位乘客捡到了她的手机,对她的手机壳描述准确,这位乘客今日也将抵达海南,手机会随身带过来,届时电话联系。
机场的空调温度与外界的热浪形成鲜明的对比,失而复得是这些日子以来唯一的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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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锶挂断电话,前来接机的费裕之惊慌道:“你怎么又要走?不是说这次回来多待几天吗?”
被责问的人打了个哈欠,瞥了眼穿得跟花孔雀似的合伙人,皱眉说:“你是要去见投资人还是去度假?”
费裕之比李锶还矮一截,说话的时候微微抬着下巴,他今天穿了一身花裤衩配椰子树T恤,站在李锶的身边像个高中生。
“高中生”将他的行李箱绕到身后,长吁了口气,目光射向锃亮反光的大理石地板,“你早就知道根本没有投资人,不是吗?”
知道了还过来,费裕之以为自己多日以来苦口婆心的劝解已经初具成效,但今天看李锶的反应应该是别有目的,回深圳只是顺路。
李锶一时间没有说话,这次来主要是处理海南两处民宿的续约和房屋维护问题,去海南的机票早就买好了,他来深圳确实是路过。
“那你以后真的不打算回来了吗?你在深圳买的房子怎么办?你前几年积淀的事业怎么办?你要是想留在家里早就安安分分参加工作了,不可能等到现在的,对吧?”
费裕之笃定李锶到现在还在小镇上打杂,迟迟没有考进体制内是因为他还在犹豫。
同样的话他几乎每次跟李锶通电话都要强调一遍。
李锶揉了揉耳廓,无奈道:“有没有可能,我是真的考不上。”
费裕之张大嘴巴,迟疑道:“不可能,你不是......”后面的话,他不说李锶也知道,无非是名牌大学毕业,怎么可能连个小城市的公务员都考不上?
距离下一趟航班时间将近,他们俩只能在机场的咖啡店里稍坐片刻。
两个男人占据了一整张桌子,费裕之坐下的十分钟之内接了三个电话,李锶心不在焉,眼神时不时地飘向堆在行李箱上的背包,侧兜里的手机早已没电关机。
航空公司刚刚给他消息说已经跟丢手机的乘客沟通在海南机场送还。
他抬眸看向路过咖啡店门口步履匆匆的旅客,脑海中逐渐聚焦起熟悉的面孔,杏眼滚圆,唇色嫣红,及肩的发丝窝进颈窝,生起气来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女孩子。
他在心里默念,就这一次,就再见这一次就好。
第34章 兄妹
飞机落地海南。
小黑团子在航空箱里呼哧呼哧地喘息,祁妙蹲下身摸了摸它湿漉漉的鼻头。
“等一下就放你出来,别急。”
她租住的小院信息都在丢失的手机里,如今除了干巴巴坐着等,也没有其他的办法。
余光一瞥,隔着两个座位的倒霉蛋正垂着头噼里啪啦敲键盘,身上还穿着大裤衩+花背心的度假套装。
在度假天堂当牛马心情会好一点吗?
“啪--”一声巨响,膝盖上的笔记本盖了个严实。
隔壁的“倒霉蛋”黑着脸站起来,烦躁地揉搓了两把后脑勺的头发,捞起笔记本塞进背包,大步流星地往出口走。
祁妙盯着他的背影,肩头高低坡度明显不一致,黑黢黢的背包压在单侧肩头,看上去像是在里面放了二十斤的哑铃,祁妙在健身房举过,差点砸到自己的脚。
二十斤的重量放在健身房是健身神器,放在风尘仆仆的通勤包里,就是底层打工人的移动办公桌,哪里都是格子间。
有段时间网上兴起一阵“去没有天花板的地方”疗愈活动,祁妙也被飒淼盛情邀请去过几次,在草坪上踩了一次狗屎以后就没再拎着积分兑换的露营椅去凑热闹了。
飒淼说她是被“资本老公”宠坏了,不懂“平民”的快乐。
祁妙不置可否。
近几年时不时在新闻里看到有的人困在天花板里被抬着出来,在她没来这个公司之前,听说就有一个躺着出去的,为了不在休假期间还被工作骚扰,那个四十岁的大哥通宵加了两天班,直接倒在了工位上。
后来他们公司就强制到点下班了,对应的加班补贴都削减了,还有人因此而不满。
祁妙当时觉得人真是有病。
没有天花板的时候想要找个能遮风避雨的天花板,有天花板了又因为长时间的困倦而又想拆掉天花板晒太阳。
人这么聪明,在自我保护方面却连河马都不如。
半水生的水陆两不栖,在水里容易窒息,在岸上容易晒伤,是个敏感肌的脆弱宝宝。
就这样苛刻的生存条件,也能健健康康地存活到现代。
至于人,仿佛一直在给自己的生存加难度。
在寻找天花板的行动中豁开个喘息的口子。
这明明应该是正常生活的一部分。
可是现在,祁妙意识到曾经的想法实在是傲慢。
她自认为在个人生存能力方面勉强凑合,这么多年来手里多少也攒了点钱,不买奢侈品不要求车和房,可跟费梁任分手后直线下跌的精致生活,多少有些打她的脸。
尤其是如今“孤儿寡母”地被发配到海南这个充满度假气息的地点,她盯着小黑团子懵懂又清澈的眼神,心中顿感悲凉。
周围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大到她都能完整复述过来。
“好的好的,等我到酒店就给您发过去,没事没事,都是我应该做的。”
祁妙顺脚将行李箱往里踢了踢,以免妨碍别人走路。
方才想起飒淼,又想到她灰突突的朋友圈三天可见,胸口像是堵了块没滋味的口香糖,上不去下不来地异物感。
小黑团子在航空箱里拱啊拱,箱子也随着它的动作越贴她越近。
祁妙的心软软的。
像是被棉花糖包围了。
小时候她被一只家养的黄卷毛狗追,后来是只流浪狗把它赶跑了,那只流浪狗的脸是黑的,奶奶说那叫马犬。
马犬原来不是流浪狗,是有个光棍大爷养的,后来他去世了,那只狗就一直在村里徘徊,后来不知道跑去哪里了。
最后是在光棍大爷的坟前找到的,还给自己刨了个不深不浅的坑。
真是条好狗。
“你也是条好狗。”祁妙忍不住夸赞。
费裕之站在李锶的身后,震惊道:“她怎么还骂人呢?”
祁妙回头。
身后站着今早刚见过的李锶,嘴角抽动,欲言又止。
他的身旁站了个“花蝴蝶”,比她今日见过所有度假的人穿着还夸张。
“嗨。”
“花蝴蝶”冲她招手。
空气中夹杂着某种浓郁的木质香调,祁妙的鼻腔有点痒,小黑团子在笼子里呜呜呜地乱窜。李锶往后推了半步,“花蝴蝶”也跟着后退。
“你的手机。”李锶摊开掌心,丢失的手机出现在他的手里。
祁妙的脸色瞬间变幻,她沉默着将手机取回,也没有跟“花蝴蝶”打招呼,只是低着头嘀咕了句:“麻烦你了。”
李锶没有完全听得清楚,连猜带蒙地感觉出来这应该是句感谢的话,但是,祁妙的情绪明显不对劲,一点都没有失而复得的喜悦。
她拎起小黑团子,硕大的航空箱在她手里左右摇晃,小黑团子发出不安的嘤嘤音。
李锶往前追了两步,扯住她的胳膊。
“怎么了?遇到什么事了?”
小黑团子不叫了,它被安稳地放置在一辆suv的后备箱,空间宽阔,呼吸畅快。
“花蝴蝶”坐在副驾驶,指挥着租车司机往李锶提供的地点导航。
租车师傅是个山东男人,媳妇是海南本地的,同是北方人,跟李锶认识有几年了,见他跟祁妙坐在后座,绽放出一个心有了然的微笑。
“小李,这次回来待多久啊?你嫂子说晚上包饺子,一起吃吧。”
费裕之听说有饺子,回过头来吆喝,“好啊李锶,一起呗,你不是爱吃吗。”
饺子在北方是家常菜,到了南方,过年过节都不一定能出现,地域饮食的差异致使相当一部分在南方打拼的北方人最终还是回到家。
赚钱是大事,可入口的五谷杂粮,也是个大事。
“对对对,带上你的妹妹一起,这就是你姑姑家的妹妹吧,比你可好看多了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