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次蝉鸣_陈骄【完结】(61)

  天彻底黑了下来,澄亮的月亮像渡上金粉的圆盘,高悬夜空。

  祁妙直起身,拉着李锶的胳膊来到院子里。

  她抬头望向月亮。

  语气淡淡的,“李锶,你还记得上一次你翻墙是什么时候吗?”

  李锶不知所以,“上次?”

  上次是她十八岁生日的前一晚,那天是高考结束的第二天,几个人约好了去巢河边看星星喝汽水,再聚在一起畅想一下未来成为大人以后的模样。

  家里的门锁坏了打不开,奶奶又睡着了,他爬墙来接她出院门。

  “你知道我十八岁的生日愿望是什么吗?”

  李锶不语,等待着她后面的话。

  祁妙又突然转了话题,“李锶,我......”

  院门外突然传来“咣咣咣”的敲门声。

  “祁妙,我知道你在家,你给我滚过来开门!”

  是祁隆江。

  她的亲爹。

  院子里的两个人面面相觑,祁妙眉心深拧,抬脚往大铁门的方向走过去,刚迈出去一步,她猛地回过头来,李锶表情黯下去,脸上还掺杂着几分尴尬和心虚,眼神在院子里四处乱瞟。

  祁妙抬手一指隔壁的厨房,“厨房里有个顶柜。”

  李锶沉默着点头,闪身往厨房里钻。

  等厨房的动静完全消失,祁妙慢悠悠地走到院门处,打开锁扣。

  迎面而来的是浓厚的酒臭气。

  祁隆江怒目圆瞪,刚想开口说话,浑浊的眼球一转,猛地撞开了铁门,整个人直往院子里冲。

  祁妙跟在摇摇晃晃的祁隆江身后,掏出手机在屏幕上快速敲了几下。

  祁隆江路过厨房,摇晃的脚步不停,一巴掌拍开堂屋的门,被守在门口的小黑团子绊了一跤,踉跄了几步扑倒在沙发上,还没等稳住身形,张嘴怒喝道:

  “祁妙!你给我滚进来!”

  第63章 分手

  祁妙进了门,小黑团子被关在堂屋的门外,它没有像往常一样用爪子拍门,而是安静地卧在屋檐下,还没长大的小脑袋转向堂屋的方向,伸出舌头来散热。

  祁隆江见她乖巧地听从他的吩咐,原本挂在脸上的怒气消散了几分。

  下一秒,又见她身上穿的衣服,火气蹭蹭复燃,“你一个女孩,天天穿些不正经的衣服给谁看?怪不得惹小费生气,跟你闹分手!”

  祁妙站在茶几前,眼神漠然地俯视着祁隆江,“分手怎么了,你不是说男人都是骗子,没几个好玩意吗?让我别吃点甜头就不知道东南西北了,要看清楚自己几斤几两。”

  “你还敢顶嘴?有你这样跟亲爹说话的吗?”祁隆江的巴掌拍在茶几上,发出一声巨响。

  小黑团子在门外竖起尾巴“汪汪”吼叫,祁妙转过头去安抚它。

  李锶躲在厨房的柜子后面,耳朵贴在柜门上,隐约听见祁隆江说什么“分手”“顶嘴” ,心口砰砰直跳,再仔细听,却听不见祁妙的声音。

  “我跟你说话呢,你逗什么狗!”

  祁妙这幅无所谓的态度令祁隆江越发生气,声音越来越高,祁盛这个混小子闯了祸,被无赖缠上,非要赔钱,他手里哪有钱,就算有钱也是留给祁盛的老婆本,被婆娘紧紧护着,不允许他动一分,只能找女婿解决,费梁任接了电话,给他转了一万块钱,才说已经跟祁妙分手了。

  这么大的事,祁妙竟然一句话都没透过。

  要不是酒桌上听见有人撞见祁妙已经回来了,他连个自己闺女的行踪都不知道。

  简直是越想越气,说起话来嘴皮子直抖。

  “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你给你三天时间,赶紧跟小费好好解释解释,今年秋天就结婚,别再拖着不当回事,你都三十了,人家小费四十岁了还能找个二十岁的,你呢?女人的青春就这么几年,再过两年更不值钱!赶紧收起你那大小姐的脾气,我看你是被你奶奶宠坏了!不知道天高地厚!”

  祁妙头开始痛,这几日睡眠不好的后遗症让她只想快速结束像以前一样糟糕的谈话,灌了“马尿”的祁隆江喋喋不休,少说一句都仿佛是巨大的损失。

  耐心消耗殆尽,祁妙缓了口气,这些年,祁盛渐渐长大,过年过节的没少给祁盛买这买那,再加上与费梁任这个有个远房亲戚做房地产大老板的富二代男友,她与祁隆江的关系缓和了些。

  这种缓和就像在冰面上踢球,保不准什么时候冰面裂开,连球带人一起跌进刺骨的水中。

  如今,脆弱的冰面终于迎来了第一道缝隙。

  “爸,我不会跟费梁任结婚的。”

  她平静地说。

  祁隆江似乎是没听清,“你说什么?”

  祁妙重复:“我不会跟费梁任结婚的!你以后不要再联系他了,我跟他彻底分手了!”

  “你敢!你敢跟他分手!就别当我是你爸!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么个混蛋玩意儿!”

  祁妙突然笑出了声,祁隆江盯着她扬起的嘴角,手心发汗,他听见自己的女儿像念咒一样在他面前开口道:

  “爸,你还记得我六岁生日的时候你说过的话吗?“

  “哦,你早就忘了我生日是哪天了对不对?没关系,我记得。”

  “爸,你当时跟奶奶说,你要再婚的理由是,你不想断子绝孙。”

  “你白听了这么多年的爸,还不满意吗?”

  祁妙对于小时候的记忆大多都是模糊的,但是那个六岁的生日,是她很开心很开心的生日,因为那天她拥有了一个小小的插着粉红纸伞的小篮子奶油蛋糕,甜滋滋的奶油是稀罕物,不是每个过生日的小孩子都能吃到的。

  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什么叫“断子绝孙”,什么叫“女孩入不了家谱”,什么叫“没把儿的闺女生了有什么用”。

  只记得奶油很甜很甜,仿佛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食物。

  但她记得祁隆江说过的话,后来在她能识文断字的年纪,缓慢地清晰地明白了祁隆江永远不会像奶奶那般疼爱自己的事实。

  后来祁盛出生,祁隆江常常把她接过去,告诉她,做了姐姐就要给弟弟做榜样,要爱护弟弟,保护弟弟,弟弟长大了才能念姐姐的好。

  祁妙对祁盛没有特别的情绪,既不讨厌也不喜欢,时间久了相处倒是平和。

  小时候的那段记忆,也日渐模糊,今天冷不丁地提起来,她才发觉,自己原来并没有像想象中的那般不介意祁隆江对待她的方式。

  祁隆江张了张嘴,仿佛对祁妙刚才说出来的话没有丝毫的印象。

  “你别说那些乱七八糟,我就告诉你祁妙,这辈子能找到费梁任这样的对象,是你走了大运了!你要是瞎了眼了把他放掉,将来有你后悔的,不信你就试试!”

  祁隆江摔门走了,小黑团子隔着老远冲他吼叫,直到大门被重重地摔出声响来,它才哒哒哒窜回堂屋里,用脑袋蹭祁妙的腿。

  祁妙卸了力,跌坐在沙发上。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站在门外说话:“你没事吧?”

  她呆愣着抬了抬头,发现李锶隔着防蚊门担忧的眼神,神思开始聚焦,疑惑道:“你怎么还没走?”

  李锶被这句话问住了,“我但心你”这样的话在这个时机说出口大概不太合适,他便换了种口径:“我渴了,有水吗?”

  真是个蹩脚的借口。

  李锶在心里暗骂。

  好在看祁妙的神色对他这个“借口”并没有不满的意思,

  李锶小心翼翼捧着玻璃杯,杯壁上的印花图案早就被蹭花了,他的指腹摩挲着残缺的痕迹,干巴巴地小口喝水。

  祁妙单手托腮......在逗狗。

  半杯水下肚,李锶捻着被子的手停了下来,“祁妙,你饿不饿,要不要吃饭?”

  祁妙眸光闪了闪,叹了口气,仿佛无可奈何:“你饿了?”

  李锶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见祁妙揉搓了两下小黑团子的狗头,起身往厨房里钻,他的声音在后面追:“我不是那个意......”

  祁妙没有听完他后面的话,进门了厨房从冰箱里掏出两颗鸡蛋,一扎焉了吧唧的小油菜。

  上次买的面粉还剩下大半袋,用半瓢葫芦壳做的舀面勺盛出一汤碗面粉,将水龙头开到最小,一滴一滴滴进面粉里,用筷子快速搅动。

  锅里煮开沸水,她将搅好的面疙瘩均匀地撒下去。

  然后是切段的小油菜和鸡蛋。

  刚才她跟祁隆江说的话,不知道被李锶听进去多少。

  听到了也没关系,她家的这堆烂事,别人不知道,李锶早就知道个七七八八,剩下的二三,在今天之后,估计也差不多了。

  她跟祁隆江关系不好不是一天两天,但是像今天这样把“老底儿”都掀了的,很少见。

  或许祁隆江有句话说对了,她不知道天高地厚,才会曾经浅薄地认为自己的人生可以按照她偷懒的意向走向辉煌。

  跟费梁任谈恋爱后,她似乎太过相信命运带来的“好运气”,哪怕是在隐约的不安中享受着还算体面的工作和更加体面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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