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梓雯扎着两个羊角辫,乖巧地冒出头来,正在烤串的老板李大成听见闺女的声音,回过头来微斥道:“快从你李爸身上下来,问问他要喝什么饮料呀?”
嘴上说着话,眼神却往专心干饭的祁妙身上飘去。
原本穿在李锶身上的短袖衬衫被垫在女孩坐的板凳上,李梓雯从李锶身上爬下来,歪着头跟祁妙说话:“姐姐,你是二爸的女朋友吗?”
祁妙不小心碰到了刚倒满的茶水,滚烫的水泼了满桌,还有几滴溅到李锶的手背上。
“没事吧?”
“你没事吧?”
孩子站得远,只有桌边的人才可能受殃及。
祁妙站起来问老板要抽纸,李锶从隔壁桌拿了抹布,倾下身擦桌子,李梓雯被李大成赶回了屋里。
原本合身的白背心因为弯腰的缘故松弛下来,祁妙重新给自己倒了杯茶端在手心,视线沿着缝隙滑了进去,若隐若现的肌肉纹路,她只在三八妇女节那天公司派光膀子男模送花时见到过,饶是像费梁任这种自律的男人,也仅仅能保持住身体匀称不发胖。
费梁任评价“腹肌”是男人用来开屏的工具,他又不需要开屏,更没必要吞蛋白粉。
察觉到她的视线,李锶抬起头来,“刚才没烫到你吧?”
面前的脸被常年的紫外线晒成了小麦色,黝黑深邃的眼眸下,直挺挺的高鼻梁像是雕刻出来的,有一次他推着她玩秋千,她的额头撞在了他的鼻梁上,疼了好几天,李锶却一点事都没有,真是不公平。
高考录取通知书出来那天,她躲在草垛后哭得昏天黑地,李锶肿着更高的鼻梁来找她,给她买了一大把她最喜欢吃的荔枝味真知棒。
他当时说什么来着?
不小心绊了一跤,摔倒了脸?可看他一瘸一拐的模样,也不像是只摔了脸这么简单。
她沉浸在高考失利的痛苦中,根本没关注他经历了什么,那天之后,听说他要去做暑假工,后来又听说他跟朱婧去了同一所大学。
那时候,她以为他永远不会再回来。
“你手机在响。”
李锶回到原来的座位上,余光扫到手机屏幕上的联系人:老公。
还没结婚呢,就叫这么亲昵,他的牙龈有些酸胀,像是灌了二两醋。
祁妙沉默了一秒钟,直接挂断了电话,双手托腮,翘首以盼点好单的小烧烤,李梓雯倚靠在门脸房内探头探脑,祁妙冲她眨眨眼,小娃娃就一步步挪过来。
“漂亮姐姐!”
软乎乎的脸蛋儿贴在她的肩膀上,小声说:“姐姐,你是谁呀?是我二爸的女朋友吗?”
李锶抬手拍了拍她的小脑袋,笑道:“谁教你的,你知道女朋友是什么意思吗?”
李梓雯双手掐腰,信心满满地说:“我知道,我妈妈是我爸爸的女朋友!”
拥有合法婚姻证书的李大成拿油罐的手一滑,忍不住回过身说;“你妈妈怎么教的你?”
烤熟的肉串和蒜蓉茄子端了上来,整整齐齐码在一起,李锶拿起一串洒满孜然的五花肉,递给祁妙,贴心地嘱咐道:“有些烫,小心点。”
如此温柔体贴,善解人意。
像是电视剧里那种出门给女朋友拎包,下雨给女朋友撑伞,渴了给递水,饿了下馆子的十佳好男人。
祁妙眼神飘忽,声音不大,却瞬间覆盖了周围的揽客声、路上的鸣笛声,还有旁边桌的谈笑声,一字一句钻进他的耳朵:
“李锶,装一天了,不累吗?”
第07章 再哭就把你丢在巢河里去喂鱼
祁盛不喜欢吃鱼,更不喜欢鱼腥味,今晚的酸菜鱼是张艳秋用过期两天的料包多炖了十分钟后上的桌。
“妙妙回你电话了吗?”
张艳秋把泛白的鱼片夹进祁隆江的碗里,又把炖了两个小时的排骨汤给祁盛添了半碗。
回什么,回来吃预制且过期的窜稀套餐吗?
冰箱里还压着前年的端午节粽子和不知道什么时候的冻肉,张艳秋秉持着只要吃不死就往死里吃的勤俭持家观念。
他也安全无碍地长大了,非要说有什么后遗症,大概也就只是比其他同学更容易拉肚子。
祁隆江单手刷着短视频,眼皮都不抬,视频里的叫卖声比他的嗓门都大。
听到张艳秋的话,不在意地说:
“不用管她,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饿了就知道找食吃了!”
祁盛小声嘀咕:“不是还没嫁出去呢。”
“没嫁出去心思就这么野,等嫁出去了还了得?”
话刚说完,余光瞥到儿子正用汤勺小口小口地喝汤,火气顺势上涌,筷子敲在碗边,“男人吃饭要大口!跟个小猫似的没点男子气概。”
张艳秋沉默着皱眉。
祁盛端起碗来,仰头将汤底灌入喉咙,受伤的手腕处使不上力,碗壁外蹭了猪油,滑溜溜地摔在餐桌上。
“祁盛!你要造反?”
又来。
祁盛叹气,抽了张抽纸把自己的手擦干净,“爸,你是不是看我哪里都不顺眼?”
“别跟你爸生气,你是你爸的亲儿子,他是担心你没吃饱…”张艳秋像往常那般在父子俩之间周旋。
祁盛今年十八岁,打小就旁观了祁隆江跟祁妙十年来的父女实战。
这么多年了,祁隆江还拿同样的招数对付他。
从他记事起,祁隆江就带着他坐在摩托车的前置油箱上冬去春来地奔赴饭局。
夏天的油箱像烧红了的烙铁,屁股都要烫掉皮。
从摩托车换成四轮小汽车,又从小汽车换成家具厂的大货车,他就像是祁隆江的小跟班,解闷儿的工具人。
那个时候祁妙是他嘴里努力踏实的“小棉袄”,是全天下最懂事知礼的好孩子,高考发挥失常就憋着劲再读一年,一举上岸双一流985,成为莲梧镇那年唯三之一的名校高材生。
但只要祁妙寒暑假回家,不是嫌她懒惰就是骂她不上进不能像大姨家的朱婧一举拿下国家奖学金给她爹换了个新手机。
仿佛祁妙又变成了全天下最糟糕的孩子。
张艳秋满脸倦容,对爷俩剑拔弩张的状态再次噤声,很快起身去厨房收拾还没来得及处理的台面和锅底。
老式的立身风扇吱呀呀地转着,定时按钮早就坏掉了,只能手动开关,祁盛心口燥热,伸长了胳膊去加大一档风力,原本放在裤兜里的手机“啪——”一声砸在地板瓷砖上。
他屏幕亮了,莲梧镇小分队的群里第一条是:“李锶哥什么时候谈的恋爱?”
祁盛之前听张艳春和他妈打过几次电话,话里话外没少编排李锶相亲没相上的窘境。
李佳慈天天在学校里吹牛,说李锶长得像美黑版的“韩东君”。
他不认识什么明星,也不理解十八岁的李佳慈为什么要担心三十岁的哥哥因为没有女朋友而被人歧视。
光棍儿怎么了?
祁盛不以为然,他李锶哥要是想谈,排队的人恐怕从她家排到巢河桥。
群聊里的照片拍到了跟李锶站在一起的女孩背影,只是这身衣服看起来有些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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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炉火熏得汗涔涔,李大成双手腾不出空来,支使着闺女给他擦汗。
李梓雯小小的身板够不到她爸的额头,急得扯着李大成的围裙边,来吃烧烤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十七八岁的青年勾肩搭背挤进来,不知是哪个没注意的提了膝撞向缩在炉灶旁的李梓雯。
李梓雯一个趔趄扑向祁妙,祁妙目睹经过,单手捞起李梓雯,另一只手里刚烤出来的五花肉串就烙在她的胳膊上,烫得祁妙忍不住惊呼。
李锶整个人跳起来。
“你走路不长眼吗?看不见这里有......孩子啊?”
李梓雯快要哭了。
祁妙不太会哄孩子,小时候看见祁盛哭,她烦得要命,趁赵艳秋去厨房泡奶粉,她悄悄地恐吓祁盛:“再哭就把你丢在巢河里去喂鱼!”
这招还真管用,现在想来话都说不明白的祁盛大抵是不清楚“巢河”是什么,更不知道“巢河”里的鱼都快被她跟李锶抓个干净,纯粹是被她凶神恶煞的姿态给吓住了。
李锶吼完浑小子,又开始哄女孩子,“雯雯,别害怕,没摔到吧?”
他被祁妙上下打量着,像是在机场的安检扫描仪,连鞋底都要摸摸看。
“你胳膊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
现在才想起来问她?
祁妙心中闪过一丝酸涩,又从他无辜关切的眼神里反应过来这样的酸涩来得全无道理。
“有事。”
她没去大润发杀鱼也不耽误言简意赅的冷漠。
“这串不能吃了。”
祁妙小时候喜欢看港剧,里面的女人一溜地短发红唇,英姿飒爽。
能够一眼看穿男人的心思。
她以前竟天真地以为,等她长大了成为拖着行李箱全国各地飞来飞去的都市丽人,就能洞察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