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瞿绾眉去章府替夫纳妾时,谁不说她大度,现在各府的夫人又道她可怜,身份卑微的正室在婆母的欺压下,亲自给夫君纳妾,这得是多大的委屈。
夫人们家中也有妾室,说起此事都感同身受,对瞿绾眉不仅多了丝怜惜,还多了丝高看。
往日瞧不起她的夫人,都纷纷给她递帖子。
才过去两日,瞿绾眉就收到三四份帖子,都是邀她喝茶赏花,还有些想要求她的绣品。
玉瑶拿在手中看了又看:“小姐,于家和刘家也都送来帖子,您要不要去?”
瞿绾眉笑:“你替我备好礼品,过几日我去一一拜访。”
玉瑶笑盈盈收好帖子:“是,小姐。”
前世宁家嫌弃她的出身,从不带她出去走动,后来宁彦得势,朝中的夫人配合着宁家,只认章莺莺宁家夫人,没人承认她这位正室,到死也是孤零零的无人知晓。
如今已不同,不少夫人都送帖子来,她都十分收着,日后可借着机会去结交。
不过在此之前,她得去见一个人,谢言芳。
午后,瞿绾眉坐着马车来到瞿家别院。
偌大的庭院里头,谢言芳已经等候多时。
“谢姑娘,小姐来了。”
堂屋内,身材消瘦的谢言芳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蓝色衣裳,听到丫鬟的声音,她转身朝瞿绾眉,躬身行礼:“见过小姐。”
瞿绾眉走进院中,见到眼前这位谢家小姐,颇为意外,此人好似和她想象中的有些不同。
她身量比一般女子要高,即便躬着身子,也比瞿绾眉高半个头,纤瘦的身形虽比不上普通男子魁梧,但却有文人的朗朗清风之姿。
这些恰巧正合她意。
瞿绾眉再走近一些,发现她脸上戴着面纱,是为遮挡自己不便见人的面容。
“你叫谢言芳?”瞿绾眉问。
谢言芳保持着方才行礼的姿势,恭敬回:“回小姐的话,庆言国芳正是民女闺名。”
瞿绾眉伸出双手将她扶起:“不必多礼,我听闻你父亲病重,特地将他接到我们庄子里来,请最好的大夫诊治。”
谢言芳不敢收礼,低着头感激道:“多谢夫人相救,民女日后一定会好好报答夫人恩情。”
瞿绾眉将她扶进屋:“报恩就不必了,我这次请谢姑娘前来,是想和姑娘谈一笔生意。”
“什么生意?”谢言芳诧异地看向她。
第44章 谈成生意
瞿绾眉松开她的手,朝前走两步背对着她:“一笔你我都不会亏的生意。”
谢言芳不解,一双敞亮的眸紧盯着瞿绾眉的背影。
瞿绾眉走到桌旁,拿起茶壶慢悠悠地倒茶:“谢家一共有三子,大儿子为嫡出,现官居三品,二儿子和三儿子均为庶出,十年前大房容不下二房将二房一家赶出谢家,还派人打伤了谢二爷,就连她妻子也没放过。”
“一个莫须有的罪名,要了那温厚夫人的命,就连她们的独女也被割破脸颊,毁去娉婷容貌。”
谢言芳双眸冷下,情不自禁伸出手轻抚自己面纱下的脸。
瞿绾眉侧过头,眸光不偏不倚落在她的眸上,继续道:“我听闻近来谢家长房有意要寻你回府,他们长女即将入宫,想要你一同前去为她固宠。”
谢言芳神色一怔,眼底露出恨意:“他们妄想。”
瞿绾眉很满意她的反应,端着茶杯转身一步一步走向她:“身为世家小姐,即便再有才华,也终逃不过为家族荣耀而婚配的后果。”
“言芳,现在我可以给你另外一条路。”
“什么路?”谢言芳疑惑问。
“加官进爵,封侯拜相,立身前堂,位极人臣。”瞿绾眉将语速放缓,一字一句就像窗外袭来的冷风,直灌人头颅。
谢言芳的手僵在远处,清冽的双眸情不自禁地睁大,青山幽泉的眸间瞬间被震惊所淹没。
她本以为瞿绾眉唤她来是为了宁彦找她代笔一事,没想到竟会听到如此荒唐之话。
她倍感意外,却又很快稳住慌乱的神色,沉声试探问:“小姐,我一介女子,又如何能做到如此......”
瞿绾眉柔声道:“我读过谢姑娘的文章,姑娘心中有高山远海,窝在那穷巷实在可惜。”
她伸出手,拿下谢言芳的面纱,继续道:“我可以用世上最好的药,还你一张无恙的脸,我还可以用绫罗绸缎,将你打造成大成国的风流才子。”
“言芳,我给你一个全新身份,数月后参加会试,帮你入仕为官。”
“你不用担心你是女子,你身材高挑,轮廓锋利,即便扮做男子,也不会有人察觉,我还会在你前路安插眼线打通官员。”
“你只要在前朝大胆展示你的才华,完成你的抱负。”
窗外暖色的阳光打在瞿绾眉的身上,眉心的珍珠花钿还有发髻上的珍珠冠子闪着耀阳的光, 这抹光不偏不倚照在谢言芳瘦弱的背脊上,照着那张被刀疤划破的清丽脸庞上,扫去了身上不少的阴霾。
谢言芳凝神站在原地,用着极短的时间捋清了瞿绾眉的话,心中颇为震撼,她没想到瞿家小姐身为闺中妇人竟有如此野心。
但她知道,瞿绾眉这是在帮她,即便听着胆大妄为不可思议,但现在也只有她能救她。
以宁彦那般性子,将来若当真能高中状元,那第一个要杀的人定是她谢言芳,她得在这之前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小姐说这是一笔生意,那小姐想要言芳如何?”谢言芳端正双肩,朝瞿绾眉恭敬福身,话语之中透着她的大胆和敏锐,她从小受尽屈辱,沉稳睿智,知道分寸。
瞿绾眉露出一抹温柔的笑,将茶盏轻轻放在她的手中,郑重道:“我用万两黄金铺平你扶摇直上的路,而你站在高处助我报仇雪恨,云游万世......可好?”
“报仇雪恨......”谢言芳喃喃念出,在旁人眼里瞿家独女从小锦衣玉食,又嫁给国公府二子,那是富贵荣耀加身,一世不愁,何来仇恨?
瞿绾眉知道她的困惑,她转过身,拿起桌上盆栽的鹅卵石,道:“姑娘,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子非鱼,又焉知鱼之苦?”
谢言芳认真听着。
瞿绾眉纤细手指将石子用力塞进土里,收回方才温云润雨的语调,语气森寒道:“我瞿家虽有万贯家财又如何,在宁府我犹如俎上之肉,只等他们一跃龙门,便会卸磨杀驴灭我瞿家满门,夺过我万贯家财。”
“你说,现下我要如何?”她抬眸笑着反问,这抹笑中带着不少苦涩,道尽前世辛酸。
谢言芳是聪明,瞿绾眉即便只有寥寥数语,她却都能听懂其中意思。
瞿家商贾之家,宁彦又急着入朝为官,一个穷困潦倒的世家大族,一个只有银子却无权的商户,可想而知瞿绾眉现在的处境有多难。
谢言芳在她苦涩的笑中看出难以言喻的感伤,原本戒备的双眸变得松懈,渐渐多出一丝怜惜。
窗外的阳光随着云朵微微倾斜,从瞿绾眉的额头移到谢言芳的身后,越过二人照亮整间屋子。
一时已看不清是谁身上的阳光照在谁的身上,二人的脸颊在这一瞬都显得十分透亮。
瞿绾眉笑道:“日后就我只求姑娘能在高位之时,提携提携我这位商妇。”
谢言芳端起手中茶盏,一口喝下,豪爽得丝毫不拖泥带水:“好!”
瞿绾眉眸光一亮,紧紧盯着她。
谢言芳饮完茶后,双手端起手中的空茶盏,跪地匍匐,朝瞿绾眉叩行大礼:“民女谢言芳多谢小姐厚爱,这笔生意......”
“民女接下了。”谢言芳话落头朝下,脸埋得低低,带着坚定和决绝道:“既是生意,生意者绝不背信弃义,日后言芳定当鞠躬尽瘁,无论事成与否,绝不后悔。”
瞿绾眉听罢,眉眼弯弯,明媚笑着,这是发自肺腑的笑,像她幼时初次见到西域晚莲盛开,欣喜雀跃。
她伸手将谢言芳扶起:“好,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兖州柳家独子,柳秉文。”
柳家和瞿家有些渊源,家中的确有个独子,不过在三个月前已病逝。
瞿绾眉已经打通一切,谢言芳可以顶替柳秉文进京赶考,数月后和宁彦一同参加会试。
谢言芳正色回:“是,小姐。”
瞿绾眉抬头看着她那疤痕下的姣好容颜,可惜道:“只是委屈你,日后要抛弃女儿身,以男子示人。”
谢言芳无奈笑:“我素来就不想做女子,是男子更好。”
瞿绾眉一怔,沉默顷刻后,抬头伸手轻抚上她一侧的脸颊,温言道:“言芳,身为女子不是错,错的是那前堂条条束缚着女人的例规,我让你女扮男装并不是因为鄙夷你的女儿身,恰恰相反,我欣赏你的坚韧聪慧,男子的身份只是我给你向上爬外衣。”
“你还是你,褪去外衣,你永远都是谢言芳,谢家小姐。”
瞿绾眉的手很烫,烫得谢言芳的脸颊灼痛,她突觉鼻子微酸,活了十多年,她头一次感受到如此炙热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