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背上被碾破皮的伤痕不再流血,甚至开始缓慢地愈合。
她贪心地想要索取更多,舌尖舔开了薄薄的伤口,撬着那点微末的血肉往里面钻。
浓烈的异香夹在血液中,被她一点点吮吸出来。
细密的刺痛透过指尖传来,还没有那点软肉带来的热意明显,无法形容的酥麻潮湿,渐渐转化为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少年细致的观察她吞咽进食。
这世上有许多人想要他的血,尝到他血液的甜头后总是一副痴态,其实和她此刻的行为倒也差不多,只是她看起来并不让他觉得厌烦,甚至有些可爱。
他好心提醒,“慢一点,吃太多会死的。”
姑娘安安静静地捧着他的手,唯有细小的水声响起。
他记得她的体温。
那夜他冲破血阵,从昆仑而来。一路煞气缠身吞噬理智,不知什么时候昏迷过去,再醒来时出现在了一间陌生狭小的屋子里,有些恍惚。
此前,他几乎没有离开过昆仑大阵。
那里全是符文和鲜血,贡品与骸骨,无处不是漆黑阴冷。
和眼前目光所及之处截然不同,有简陋的桌椅与草垛,桌子上摆了茶碗油灯,光线昏黄,逼仄而温暖。
他受了重伤的身体被清理得很干净,伤痕处被涂了凉凉的药膏。
意识到自己没有死,他有些失望。
凡人身死如灯灭,灵魂会再入轮回。
可他只有一半魂魄,被养在逆天大阵中吸取六道众生的恶业,炼化成了一个既非妖也非魔的邪异之体。
业火缠身,他被烧得神魂剧痛,日夜折磨不得喘息。
他手里不知染了多少血,满身业果,身死之后不入轮回,形神俱灭,没有来世。
死成了他最期待的事。
西荒之隅但凡得了些风声的妖族都知晓,昆仑丘生变,是他破阵出逃了。血阵被毁,此事足以在六界掀起滔天巨浪。
西荒众生惶惶不可终日,皆惧怕他前来复仇。
既然未死,他想,自己定会回去,将那处一寸寸碾作齑粉。
忽然,一缕陌生的气息飘入鼻端。
是草木清香,混合着书卷的干燥墨香。
他微微一动,发觉身侧依偎着一个温暖柔软的身影。
有人正睁着眼睛趴在极近的位置观察他,一双红色的眼瞳中,清晰映出他苍白的面容。
“你醒了?”
是个白发白肤的妖,见他看过来,似乎有些开心,淡红色的眼睛弯起,嗓音欢快,
“太好了,你终于醒了。你先前受了伤,浑身都是血,真吓人,是我捡回来的,现在身上还有哪里痛吗?”
少年看着她开合的唇瓣,心里想的却是……
那些可不是他的血。
是千万想要阻拦他破阵的妖众的血。
眼前也是妖,可这只妖很弱,脖子一掐就断,在他手心可能挣扎不了一下,就会魂飞魄散。
她还不知死活的抱着他一条手臂。
肌肤相触之处,有种难以名状的躁动顺着血液蔓延,在他的体内横冲直撞。
少年不由自主地对这种接触产生反应,这种感觉让他既困惑又着迷。
他没见过她。
可是他想要。
想要孱弱身体上透出的陌生软热,也想一直听萦绕在耳边的温柔细语,他觉得好听。
这双明亮而喜悦的眼眸也好看。
她的每一寸都像是合着他的心意长的。
这是一种很陌生的感觉。
看她第一眼,他就觉得,她该是他的才对。
他第一次有了想要的东西,是一个活物。
一只纸糊的妖怪,唐玉笺。
第13章 不爱说话
他掐住她纤细的脖颈,脑海中瞬间出现了一个念头。
他想要她,放进昆仑的万年寒冰中保存,把她放在自己的血阵里。
这个极端的想法,被她一滴眼泪制止。
她眼睫上都是水汽,颤动的睫毛像垂死挣扎的蝴蝶。
他又不想杀她了。
他还没有跟活物相处过,不知道她为什么露出这种反应,和他过分杀戮的时候见到的那些东西不太一样,他们哭很丑,她哭很有趣。
他压着她。
舔她的眼睛,把微微咸涩的水珠吃进嘴里,还想吃她那双红红的眼珠。
温暖柔软的身躯给他奇怪又陌生的感觉,他顺着心意,将她按在自己胸口。
彼时他还不知道这种充盈的感觉叫什么,只觉得愉悦。
他闭上眼,满足的昏迷过去。
然后,在一片枯草中醒来。
之后一连几日,她看见他就跑。
画舫鱼龙混杂,可以悄无声息的隐匿他的气息。
所以他留在了这里。
他开始回味那间小而漏风的屋子,和那个人身上的温度。那种陌生的瘾驱使他逼迫一个来追杀他的人抱他。
那个人的表情比被鬼吃了还恐惧。
在对方碰上他之前,他心中骤然涌起一股厌恶,于是一把真火将那人烧了。
他垂眸想,别人的碰触让他感觉恶心。
她好像是有些不一样。
他开始观察她。
看她去喂鱼,看到她坐在窗户边吃东西,看到被一群花魁围着逗笑。
画舫上的妖物都爱喂她,可吃了那么多,她仍旧瘦弱。
身上那微弱的妖气,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他猜,可能是因为上次没有杀她,所以自己才会不断地想起她。
此前他想杀了的东西,从未有能够活下来的,她是例外。
现在他还不想杀她了。
所以在他想杀了她之前,他需要她能活下去。
听闻妖怪能掠夺别的妖物的妖丹弥补修为后,于是他找到了一只有着千年修为的妖,抽出那只妖紧握在手的佩刀,反手刺去。
大妖腰腹被划开一道口子,血液喷涌而出,伴随着滋滋声,一颗圆润的妖丹滚落在地。
清理干净后,他将妖丹放在她窗棂上。
可她似乎没有用,而是将那些妖丹收了起来。
真是个笨妖怪。
……
……
少年没有继续回忆,因为纸妖现在正扯他的衣服。
他的脚下涌出火焰,打着旋如潮水般铺开,瞬间覆盖上周遭堆叠的尸山血海。
火光中,有一抹游魂从血肉间浮出,没来得及逃离,就被一只白皙的手捏碎。
动作轻快得像采下一朵花。
少年做着赶尽杀绝的残忍之事,表情却很淡。
从他有知觉起,他就一直在做这样的事,他并不厌恶杀戮,但也称不上喜欢,他尚且不知道什么叫喜欢,没有人教过他这些,所以也没有世俗间是非对错的概念。
他生来就在昆仑,有人用阵法控制他,用禁咒和上古法器囚禁他。
他们也跪拜他。
站在巨大的阵法之外,用灵魂和骨血浇灌侍奉他。
累累的白骨和血肉,砌成了关住他的血骨大阵,也是他生长的地方。
少年收回手,下一刻就被几乎挂在他身上的妖怪捉住,指腹随即湿了,被她衔住。
孱弱的纸妖不知死活的抱着他的胳膊,俨然不知道他有多可怕。
她流着泪,红色的眼睛空洞,梦魇一样。
他想抽回手,不适应这种黏糊糊的距离,可唐玉笺扒住人不放,拢着他的胳膊,亲昵得像是要把他抱紧。
依稀还说了让‘再给她一口吧’之类的话。
少年不得不捏住她的后颈,动作很轻,可她还是生气了。
得不到足够抚慰的眼角饿得发红,呜呜咽咽的说着什么,她就这么一个,死了就灭绝了,死了没事但饿死了就太惨了……此类奇怪的话。
像是被他虐待了一样可怜。
他见过的活物不多,一般被他看见,就意味着活不了多久了。
他知道怎么样杀了她,那很简单。
但不知道怎么样让她吃饱。
这很难。
他罕见的生出一丝类似为难的情绪,这倒是头一次。
“吃多了会死的……”
可她太可怜了。
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嘴里仍然念着再给她嘬一口吧之类的话。
怎么会饿成这样。
他沉默的看着她。
最终将重新刺破流血的手递过去。
她立即被引诱,鼻尖跟着动,被她蹭着破皮的地方,有点痒。
少年的手很白,手指纤细修长,妖怪怔怔的,反应很慢,于是他将指尖轻轻喂进她嘴里。
好心的问,“还饿吗?”
她伸出舌头咬住他的伤口,他就从善如流的摸着她的舌头。
黏黏热热的,很软,纸妖迷迷糊糊地张开了嘴,吮了一会儿恶向胆边生,想用牙齿啃咬,被掐住下巴。
“不能咬。”
他深深地、慢慢地呼吸着,嗅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书卷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