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之前从未与人离得那么近过。
从来没有人能近他的身,一般不到五步之内就已经死了。
他刚从不周山回来,手上又染了不少血,耳朵里也听进了许多哀求,却没激起心中一丝涟漪。
可此刻,他身上那股毁灭一切的冲动,被她掌心的温度冲淡了。
少年抬头,细细观察。
这房子不能说是四面漏风,却也称得上画舫里最简陋的住处,后苑末微的妖奴住的都是这样的地方。
桌子上有几碟糕点,放的时间长,已经不新鲜了,被她挪开放在一边。
“都要凉了。”
唐玉笺边说边让他坐在屋子里唯一在那张桌子前,献宝似的拿了个小小的食盒出来。
“你尝尝,这个很好吃。”
长离的神情有片刻古怪。
反应了许久,才道,“给我的?”
“不然呢。”
纸妖已经在他旁边坐下,托着下巴慢慢凑近了一些,用亮晶晶的眼神看着他,“快吃吧,你肯定还没吃东西对不对?”
像只好奇心很重的小动物。
长离面无表情,压下莫名想要掐她脸的冲动,捏起一块松软的白糕。
半个时辰前,他也曾见过这白糕,现在终于进了他的口中。
柔软,蓬松,腻人。
“怎么样?”唐玉笺关切地问。
不怎么样。
他弯起眸子,露出上了画舫后学会的笑,“很好。”
唐玉笺弯唇笑了,很简单的喜悦。
好像吃到好吃的东西的是她,那你多吃一点。”
长离的笑淡了几分,将食盒推到她面前,“一起吃吧。”
唐玉笺面露感动。
好乖好懂事一炉鼎。
“没事没事,专门给你留的呢。”
忽略了他一时古怪的神情,唐玉笺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什么,从他的衣服上捏起了一片闪闪发光的物体。
“这是鱼鳞吗?”她无法理解,“你今天去抓鱼了?”
长离沉默良久,“去水边走了走。”
“走出来这么大的鱼腥味?”
这种味道像极了沧澜族人会有的味道。
唐玉笺不喜欢。
被勾起了不好的记忆,她有些发愁,“沧澜族的人不会再找过来吧?”
“不会。”
长离在一边开了口。
他盯着唐玉笺的手背,长时间一动不动也不眨眼的姿势让他看起来有些诡异,像一尊漂亮的玉雕人偶,失了几分真实感。
妖力微弱,体质特殊,一旦受了伤便不容易愈合,深深的齿痕嵌在皮肤上,还有些红肿。
早上分别时,他就盯着她的手背看了很久。
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唐玉笺没懂他在不高兴什么。
手背上的疤确实不太好看,唐玉笺将手缩回衣袖,却忽然被人捉住了手腕。
“怎么一直不好?”他的声音很轻。
唐玉笺试图抽回自己的手,可对方力道很大,不但扯不出来,连手腕都开始感到一阵隐痛。
“我的伤都很难好的。”
少年轻轻地抚摸着唐玉笺的手背。
“他们都要死了才是。”他冷冷地说。
唐玉笺没听清,“嘀咕什么呢?”
她挣扎的幅度不大,身上散发出淡淡的、温热的书卷气息。
直到唐玉笺表情变了,长离才不紧不慢地松开手。
唐玉笺搓搓手,忽然语气严肃地提醒,“你现在是炉鼎,知道吗?炉鼎要有炉鼎的样子。”
“炉鼎是什么样子?”
这倒是个问题,唐玉笺也不知道。
但不妨碍她恶向胆边生,“当然是温柔小意百依百顺,我让你往东你不能往西,让你端茶你就倒水……这个太复杂了我没办法细说,但总之一定要听我的话!”
少年安静地听她把话说完。
浑身上下如暴雨中的山泉,溢满陌生又新鲜的情绪,太多了,让他一时间没能分辨出这种感觉是什么。
但格外有趣。
等她终于停下,长离点头,唇角弯起一抹笑意。
“好,听你的。”
第18章 可怜
月色之下,一只飞鸟悄无声息地落在最高的楼阁上。
拍打了两下翅膀,化作一封信。
管事读完了这信,随即将信纸投入火中,看着它化为灰烬。
随后步入内室,弯腰在舫主身侧耳语。
密探传信,西荒最古老的世家沧澜一族,竟在一夜之间遭受了灭顶之灾,九宫十八峰的每一个角落都弥漫着血流成河。
画舫上沧澜少夫人的死,从此以后,再不会有人提起。
管事问,“那之前真火烧了下人房的事,还继续查吗?”
舫主不言,摆摆手让人下去。
极乐舫不愿惹事上身,这种时候撇得越干净越好。
画舫一路离开西荒,
可无人知晓,舫上究竟带走了何等可怕的东西。
下人房。
唐玉笺看着对面前的两碟食物毫无兴趣的少年,急切地说,“你快吃吧,多吃点补补身体。”
“这是什么?”长离伸出手指,捏住一点红壳。
“醉蟹钳。”唐玉笺回答。
长离盯着螃蟹看。
他的手很白,纤细修长,骨节分明。
捏着螃蟹腿的样子既矜持又有些古怪,像什么大户人家的贵公子。
微微蹙眉,离近了。
犹豫再三,启唇,连外壳一起咬了下去。
唐玉笺急忙伸手去捏他的嘴,气急败坏,“你怎么连壳都吃了?”
掰开少年的嘴,发现他已经咽了下去,唐玉笺愣住了,满脑子怀疑人生,“壳不能吃啊?你嗓子不痛吗?”
长离闭上嘴,唇瓣上残留着她指腹的触感。
“为什么不能吃?”他慢声问。
唐玉笺震惊又疑惑。
“你没有吃过螃蟹吗?”
少年摇头。
唐玉笺心想,确实有些人不喜欢吃螃蟹。
她从少年手中拿过那只已经少了一块的螃蟹,然后把另外两盘食物推到他面前,“算了,你先吃这些吧,我来帮你剥螃蟹。”
拆完一只蟹腿,她回头,又一次受到冲击。
“怎么不用勺子啊?”
少年手指染上了油花,润润的,指尖泛着红。
他微一侧眸,看着唐玉笺,“以前没有人给我吃东西。”
唐玉笺愣住,手里的螃蟹也“啪嗒”一声掉了下来。
想起了前世在路边吃烧烤时,那些等待投喂却又有点怕人的流浪狗。
眼中的惊讶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非常奇异的表情。
她语气都变小心了,“你家人呢?不给你吃饭吗?”
少年摇头。
“没有家人?”
“没有。”
“……”唐玉笺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可怜。
他不会用筷子,也不知道汤要用勺子喝。
好可怜。
她旁敲侧击,“之前那些欺负你的杂役说,你是一个女妖带上来的?”
少年轻描淡写,“她追杀我至此。”
“……”
唐玉笺慢慢地用手捂住了嘴。
她真该死啊,问的都是什么伤人的东西。
少年一直盯着唐玉笺,将她的一连串表情变化收归眼底,见她先是一脸怜悯和懊悔,半晌后不知从哪又掏出了两只完整的螃蟹,脸上掠过一抹不舍,很快又变得坚定了几分。
手指灵巧地剥开螃蟹,随后侧过脸,眼睛莫名有点湿润,“吃螃蟹要这样,壳不能吃。”
少年垂眼看她。
唐玉笺把那块白白嫩嫩的蟹腿肉送到他嘴边,比他还殷切,“快,张嘴。”再不吃她就要忍不住了。
蟹肉剥得干净,上面没有一丝杂质。
长离垂眸看着,琉璃般的眼珠轻轻动了动。
见他迟迟不张嘴,唐玉笺直接抵着他的唇缝将蟹肉塞了进去。
指尖几乎陷进他嘴里,不经意间碰到他的牙齿。
长离垂在身侧的手动了一下,缓慢握紧。
唐玉笺一无所知,嘴巴里念念有词,“你放心,你既然跟了我,我会努力多赚点养你的。”
房间逼仄,烛火昏暗,明明灭灭的火光中,妖怪坐在他身边,细软的发丝茸茸的,身上弥漫着一股书卷和干草的气息。
对他说,“其实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觉得特别喜欢你,你真好看。”
喜欢?
“什么是喜欢?”他淡声问,音色莫名危险。
唐玉笺抬起眼睛,才注意到他看自己的眼神。
就像某种可怕的凶兽盯着它觊觎已久的猎物。
“喜欢就是觉得你好。”
唐玉笺将一勺温暖香甜的汤羹递到他嘴边,“别说了快吃吧。”
他问,“你以前也给他剥过吗?”
“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