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上摆着一小碟淡黄色的糕点,和一盅汤。
少年看着眼前摆着的东西,忽然弯了眼睛,语焉不详,“比他的多。”
唐玉笺小声,“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少年没有继续说下去,缓慢张嘴,由她兴致勃勃地将一勺羹汤喂了下去。
她像是很喜欢喂他,一勺接着一勺,带着点湿润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吃东西。
乐此不疲。
很奇怪,长离不喜欢吃下去的这些东西,但在她的注视下,眼中带上了点自己没有察觉的暖意。
有灯芯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影子跟着摇晃,暖黄的火光中,两个人的影子几乎融在一起。
喂他喝完小半碗羹汤,唐玉笺又用筷子夹起素卷。
举起来,看到晶莹剔透的糯米皮卷着脆生生的绿丝,盛情推荐,“这个也好吃,我很喜欢吃……你尝尝。”
眼神粘在上面,亮晶晶的挪不开。
长离看到她一副很想吃又忍痛割爱的样子,突然伸出手,遮住了她那双红润润的眼睛。
反握住她的手腕,将素卷慢慢送到她的嘴边。
“想吃吗?”
耳边传来诱人的声音,唐玉笺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巴已经自动张开。
一口咬住了送到嘴边的素卷。
可她为什么要吃那个呢?
她想吃的是炉鼎。
咬多了,柔软的嘴唇覆在少年手指上,牙齿无意识剐蹭过指腹,长离眼中掀起汹涌巨浪。
喜欢?怎么会是喜欢?
别人都害怕他。
供奉他的人甚至都不敢进入地宫,生怕他会扭断他们的脖子。
用禁术逼迫他涅槃,在最虚弱时用分身傀儡剜走血肉。
可她却喂他吃奇怪的东西,露出怜惜的表情,还咬他的手。
长离盯着她若隐若现的舌尖,缓慢将指尖抵入她的唇瓣。
夜风寒凉,身体却被指腹那一点温度,染得越来越热。
唇是软的。
指尖碾过软肉,碰到她的舌。
微微一刺痛传来,他低头看她,瞳孔收缩成尖锐的点。妖怪拉开他捂着眼睛的手。
松开他残留着一圈小小牙印的手指,诚心诚意地说,“没忍住咬了一口,干脆你让我采补一下?”
说罢抬眼可怜地望着他,脸颊贴着他的手心,眸光盈盈,两只手合在一起,做出意味不明的动作。
细声细气地商量。
“就一口好不好?”
长离无法自控的捏住唐玉笺的下巴。
眼尾泛着点点猩红,金瞳深邃晦暗,沉迷地用手指去抚摸她的脸颊。
指尖轻滑过她白皙小巧的鼻尖,淡色的唇瓣,纤细的脖颈……胸腔中充盈饱胀,被前所未有的热意席卷。
那点热度透过肌肤传递过来。
暖融融的,他很喜欢。
忽然,某种成千上万道默念叠在一起的经咒声灌入神魂。
苍白的皮肤下骤然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血线,隐隐有锁链拖拽的簌簌声自混沌中传来。
铛——
神魂中传来震荡。长离一顿,蓦地俯下身,吐出一口鲜血。
第19章 保护
唐玉笺还在仰头期待着,摸着炉鼎滑溜溜冰凉凉的手,突然闻到了一股浓烈的异香。
随即看到鲜血从少年的嘴角蜿蜒而下,染红了衣襟。
她一愣,“太多了吧,不用那么客气……”
下一秒,长离整个人蒙上一层血色,痉挛倒地。
唐玉笺惊了一下,这才从那股把她迷得七荤八素的香气中醒来,惊慌失措地蹲下身。
“你怎么了?”
她不就只是轻轻咬了一下吗?
长离已经无法回答她,脖颈向后仰着,被冷汗浸透的长发贴在皮肤上,喉结微微颤动。
他浑身上下浮起潮红,隐约有咒符显现,是血的颜色。
唐玉笺看得心惊肉跳。
“这是什么……”
手指还没碰上,咒符倏然变成裂口。
丝丝缕缕鲜血从他身上溢出,在地面汇成一片污浊的血泊。锁链的撞击声在耳边越来越响,像要将他的神魂禁锢。
血水浸透了他墨黑的长发,紧紧地黏附在皮肤上,处处透着不详。
“你等我,我去给你拿些药来!”话音落下,唐玉笺便匆匆跑出门去。
一路穿过长廊,她快步爬上楼梯,走到那座雕栏玉砌的小楼前,却被人一把拦住。
拦住她的是浮月公子的侍从。
他皱着眉,眼中带着嫌弃,“你怎么爬上来了?”
唐玉笺只是个来回送菜跑腿的粗使小奴,和这些衣着光鲜的侍从不同。她一身粗布衣裳,按规矩,西苑的小奴一向不允许在东苑露面。
她问,“浮月公子在吗?”
小厮才发现,唐玉笺鼻尖红红的,看起来很着急,发丝都乱了,像要哭出来一样。
可他仍拦着,眼中满是不喜,“公子已经睡下了。你有什么事就先跟我说吧。”
唐玉笺从怀里拿出一个钱袋,“能不能给我拿些药?”
“什么药?”
“浮月公子平常会用的,补身体的,治伤的,能不能给我一点这样的东西?”
“这不合规矩。”小厮应该直接拒绝,可他看到唐玉笺眼睛红红的,像是快要哭出来,又掂了掂钱袋的重量,终是松了口,“你随我来吧。”
浮月身子虚弱,又是炉鼎,瓶瓶罐罐的药物最多。
唐玉笺不了解炉鼎,浮月算是她见过的唯一一个。
她不明白长离怎么了,只能来求救。
拿到东西后,唐玉笺再三感谢,提着裙子转身就跑。
小厮看了她一会儿,啧了一声,转身回去。
刚到阁楼,发现楼台上的小窗被推开了,有人自里面问,“刚刚外面是谁在吵?”
“公子,你醒了。”小厮快步上去,跪伏在地,“是西苑跑腿的小奴。”
“小玉吗?”
八仙桌上放着瓶垂丝海棠,窗户后的人影坐起身,花瓣上的露珠被惊掉。
衣衫半散的公子撩起纱帐,露出半张脸。
“小玉在外面吗?快让她进来。”
“公子,她拿了东西,已经走了。”小厮有意挡住公子的视线。
柳梢头,云蔽日。
窗后的公子咳了两声,声音染着落寞,“她走得那样急,小没良心的……”
小厮没有说的是,那纸妖拿走的药,是给炉鼎补身子的药。
一个小奴,拿那种药做什么?
唐玉笺跑得快喘不过气。
然而不过片刻,她就发现不太对劲。
周围的气氛似乎有些异样,四周弥漫着危险的气息。
许多道黑影正在逼近,像嗅到血腥气息的鬣狗。
虎视眈眈地靠近她那间屋子。
唐玉笺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念头。
长离是炉鼎,连她之前都被他身上的异香迷得晕头转向。
那么他刚刚身上渗出来的那些血呢?
想到这,唐玉笺心里一紧,迅速走到门口,发现门已经被推开了。
屋里映出两道人影。
长离倒在血泊中,气息微弱。
他身前,跪着一个眼熟的护院。那人呲着牙,额头青筋暴起,姿态怪异,一只手如铁钳般死死箍住长离的脚踝。
是只快要现原形的蛇妖。
眼尾蔓延出一片片青绿色的鳞片,眼神阴沉至极,像是要将长离活生生地吞下去。
蛇妖弓背俯身,饿急了的样子,埋头贴在长离被血水浸透的衣衫上,嘶嘶吸气。
尖细的獠牙已经抵上皮肉,滑腻猩红的蛇信来回描摹着布满密密麻麻咒文的皮肤。
唐玉笺心跳如雷,她颤抖着看着不远处那个比她妖力强大上许多的护院。
身体紧绷,下定了决心一样抬手。
翻转手腕间,一柄玉制卷轴带着淡淡光华出现在掌心。
长离是被令人生厌的窸窣声唤醒的。
他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狠戾一闪而过。
一只蛇妖正伏在他的膝盖处,头颅一动一动,喉间饥饿难耐地吞咽着。
这畜生般的东西,一闻到血腥味便兴奋得几近失控。
鬼使神差地,他没有立刻将其斩杀。
而是抬眸,视线越过蛇妖的肩,看到了它身后正悄悄靠近的唐玉笺。
她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上,对他做了个“嘘”的手势。
手中握着一柄不知名的骨制利器。
长离就这样看着她。
看她挣扎,恐惧,脸色发白,下一刻,却利落地利落地捅穿了蛇妖的胸骨。
鲜血瞬间渗出,染红了她的指尖。
蛇首之下七寸,是心脉所在。骨剑上尖锐弯曲的倒刺深深咬入血肉,蛇妖动作一滞,缓慢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身后的人。
唐玉笺眼尾溅着两滴血,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显得有些怔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