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珩一身月色锦衣,银发如霜,站在朦胧的雨雾间,模糊了五官。
定定的看着唐玉笺。
唐玉笺疑惑的眨眼,看了看生生将泪止住的姑娘,又转头看向沉默不语的玉珩。
缓慢地思索着。
随后一怔,神情一寸寸变了。
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拢,身体也随之紧绷。
玉珩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玉笺。”
他声音沙哑,不知该作何解释。
唐玉笺开口打断他,语气古怪地说,“小玉?你怎么还不过来,人家都喊你了。”
“仙君恕罪!”
周围的弟子和金仙上仙们跪了一地,不敢言语,一时间天地只剩下蒙蒙的雨落声,仿佛所有人都被冻住了。
唐玉笺吓了一跳,有些不知所措。
不明白周遭的人为何都跪下了。
地上其中一个面容清俊的男子还在向她使眼色,像是要她一起请罪的意思,抬手拉住她一边袖子向下扯。
对方压低声音斥责,“大胆犯上,你还不快跪下,当心回山后师父将你关入寒牢!”
唐玉笺不明所以,下意识将求助的眼光望向与她同住了数月的玉珩,对此时的她而言,玉珩才是她唯一信得过的人。
下一刻,男子忽然松开她的袖口,捂住心口,脸上血色褪尽。
“仙君、饶命……”
唐玉笺一愣,连忙伸手想扶,“你怎么了?”
可玉珩抬步走近,身影遮住了她的视线。
他抬手隔空取来一件衣衫披在唐玉笺肩上,随后握住她略显冰凉的手,神情像是松了口气,却又带着些她看不懂的复杂。
目光良久凝在她面上,像是要从她眼里看出什么端倪。
见唐玉笺依旧茫然,他终于开口道,“这些人或许是新搬来附近的,天气寒凉,先回房吧。”
说完抬手一挥,几道凌厉的罡风骤然掀起,将那些人逼退数步。
喉间涌起一股腥甜,众人身形不稳,连忙掐诀护体。
“诸位。”
玉珩仙君微微侧眸,神色冷峻。
浅色的瞳仁中映不出任何倒影。
“我的夫人怕生,烦请勿要惊扰她的安宁。”
话音落下,他抬手接过唐玉笺手中的伞,揽着仍在回头的唐玉笺向房间走去。
一个本该无情无爱的谪仙,身上竟多出了几缕不该有的烟火气,像是有了七情六欲一般,处处透着违和。
“哐”的一声,院门无风自闭。
彻底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门外那些人神情古怪,额头渗出冷汗,却无人敢开口,脸色苍白如纸,面面相觑。
半柱香后,才像是活了过来一样,缓缓恢复了气息。
屋内,一片寂静。
玉珩收起伞,语气自然,“玉笺,我在人间寻了两处宅院,一处附近有座人城,山清水秀,雨季时可以迁至皇城外,也是依山傍水的地方,有你喜欢的酒家。”
唐玉笺动了动唇,却不知该说什么。
玉珩的手微微一顿。
转过身,语气柔和,“晚上想吃什么?”
唐玉笺久久不能回神,嘴里却不自觉地报出了几个菜名,“江米酿鸭子和罐焖鸡能吃吗?”
“能。”玉珩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起身离去。
屋内再次陷入安静。
厨房距离寝卧隔着一道院墙,玉珩抬手取出食材,一一摆放在桌案上。
他引了火与净水,看着锅中渐渐翻涌出的热气。
忽然开口,“出来吧。”
话音落下,一名金仙显出身形,在玉珩身侧恭敬行礼,低声道,“仙君。”
玉珩眉眼冷淡,视线不曾偏移片刻,凝在摇曳的火光上。
金仙已经察觉到情况不对,仍是克制着惧意硬着头皮说道,“仙君,命官已推算出最佳的投生日,命谱也已写好,既然现今无尽海的封印已下,您可以再入轮回了。”
玉珩忽然回眸,给予他冷淡的一瞥,声音里像泅着碎冰,没有任何起伏。
“为何要入轮回?”
与刚刚院门口揽着妖族弟子回房时,简直不像一个人。
金仙愣了愣,急忙解释,“仙君,您身负苍生之劫,入轮回是为渡化劫难,您本就要入轮回啊。”
玉珩收回视线,淡声道,“我已成婚,不便入轮回。”
“成、成婚?”
金仙彻底愣住,战战兢兢。
门外几名屏息等候的上仙也纷纷现身,伏地跪在玉珩脚边,声音凄惶,“仙君,此话怎讲?”
玉珩的声音柔和了几分,却让人无端生出一阵寒意,“我已有了夫人,若入轮回,她会孤独。”
此言一出,犹如惊雷炸响。
众人脸色惊异不定。
“你们尽快离开此地,莫要妨碍我与夫人。”
玉珩语气淡漠。
周遭安静得针落可闻。
良久,有金仙大着胆子开口,“那、那仙君可否告知,您何时回仙域?”
片刻后,锅中温度够了,玉珩将食材一一放入。
声音融进蒸腾的白色雾气中。
“不回去了。”
世间纷纷扰扰,六界贪心无尽。
他为何要渡众生?
只渡一人,便已足够。
第238章 祈愿
玉珩离开后,唐玉笺忍不住站起身,推开窗户。
院门紧闭,她不知道那几个人是不是已经离开了。
那些人,似乎是认识她的。
唐玉笺坐回小桌前,托着下巴,陷入沉思,回忆着刚刚那些人的神情,目光落在玉珩放在桌上的图纸上。
他刚刚说已经找好了新住处,应该很快就能搬家了。
那她要吃遍人间才行。
然后带着玉珩去看小倌跳舞。
正美滋滋的想着,唐玉笺忽然发现自己垂在肩上的发丝显得愈发白了,竟然从灰白变成了全白。
怎么老这么快!
她连忙取出镜子,正端详着自己,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蹭了蹭她的脚踝。
低头一看,竟是一柄卷轴。
一柄会动的卷轴?
明明应该怕的,可一股诡异的熟悉感涌上心头,唐玉笺顿住,眼睁睁看着卷轴在面前缓缓铺开。
啪嗒一声。
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掉了出来。
她弯腰捡起,发现是一根树枝。
“琼枝?”脑海中自动浮现出这个名字。
唐玉笺闭了闭眼,隐约有直觉,这种琼枝她原本有许多,全都赠了出去,唯独这一支留了下来……
留下来是因为,她想将它送给一个人。
保他平安顺遂,命途上不要有那么苦难。
可她想赠给谁呢?
唐玉笺努力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思绪像一团浆糊,心中越发焦灼。
在这种强烈的愿想中,手中的琼枝忽然泛起柔和的白光,如水般流淌着笼罩了她的全身。
想躲已经来不及了。
下一刻,也不想躲了。
唐玉笺怔怔地松开手,望着掉在地上,失去效力的琼枝。
心中明了。
原来,本是想赠给他的。
……
锅盖在蒸汽的推动下轻轻滚动,磕碰着锅沿,发出细碎的撞击声。
空气中弥漫了一层淡淡的香气,混合着夜晚的凉意散开。
瓦罐鸡里放了几味山菌提鲜,淡金色的鸡汤莹润透亮,上面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玉珩耐心将那层薄油细细撇去,合上盖子时,目光望向庭院上方的溶溶明月。
今日初一,是朔日,只有一弦银钩。
是缺月,并不圆满。
昏暗的月光洒在他的侧脸上,映出一片清冷的底色。
玉珩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那根夫人给他戴上的锦绳。
听玉笺说,戴上这种姑娘家的东西,别人一眼就会知道他是有家室的男人,便不会再轻易靠近他了。
可惜细细的编绳不算她亲手编完的,她只编了一半就没了耐心,剩下的部分是玉珩依着她的样子,一点一点编好的。
她总是有许多琐碎而新奇的想法。
却也总是耐心不足。
倒是无妨,有他在。
玉珩指尖抚过绳结,将那些散乱的、飘忽的念头,一点一点拉回来,最终思绪归于平静。
空无一人的庭院中,有什么在蠢蠢欲动。
他抬手,指尖在空中划出一道无形的弧线,庭院四周随即升起一道厚重的结界,将内外隔绝。
“你们不该来。”玉珩语气平缓,暗含警告,“不要妨碍我。”
隐匿在暗处的动静被他没有起伏的几个字生生压住。
江米酿鸭做好后,他又按照玉笺的喜好,添了一盅蜜枣雪梨炖燕窝,放在炉子上用小火煨着。
炖上大半个时辰,饭后再让她吃,口感最为细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