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忽觉背后寒意骤起。
那些仙家神色威严,让人不敢直视,灰溜溜地想走,浑身上下却动弹不得。
像被什么力量震慑住了。
其中一人垂眸问道,“这山中,可曾来过什么人?”
仙家眼眸漆黑,犹如深渊。
“把你们村里真仙的事,都说出来。”
……
唐玉笺和太一已经决定从此处离开。
为了断绝那些村民上供的念想,她前一日就在山道上布下了阵法。
唐玉笺学着前世师兄师姐带她游历时的做法,随手施了个障眼法,便让那些凡人再也找不到上山的路。
白日里清净了许多,这几日阴雨绵绵的天也罕见地晴了半日,大抵是因为立夏的缘故。
唐玉笺晒了半天的太阳,就在准备启程时,却为了一支竹笔难得和太一不聿起了争执。
那是她亲手为太一制作的笔,昨日收起来后竟不知所踪。
那日为了阻止他写字画牛,唐玉笺将笔夺了过来,随手收起,结果不知道掉在了哪里,等太一再来找她要的时候,她才发现笔没了。
今天从睁眼开始,唐玉笺的眼皮就一直再跳,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
被他一直追问,让她回忆掉在哪里,眼皮就跳的更厉害。
本来想着不过就一支竹笔,反正那东西做来也是为了让太一不聿好写字行善的,又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没想到他要去找,于是唐玉笺便随口敷衍说马上到了人间再买一个就是了。
谁知太一不聿闻言看了她一眼,纤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遮掩住许多情绪。
唐玉笺一怔,觉得自己说错话了。
那眼神她从未在太一脸上见过,好像很伤心
他抿着唇,片刻后很轻地说,让她等他一会儿,看模样像是要去找。
此时恰逢狐妖过来道谢,在门口探头探脑却不敢靠近。
几日前太一不聿给她们居于此地的狐族住的紫竹林写了几字生机,紫竹林便是唐玉笺去取材制笔的竹林。
这些狐妖原本是有些怕太一不聿的,可这些天他在山中做了不少好事,整片山林都在传。尤其是他容貌极其隽美,消息便一传十、十传百,谁不喜欢好看的,何况还是天族。
附近的精怪妖物都喜欢他,便总来大着胆子和他搭话。
狐妖见太一不聿和唐玉笺之间气氛低沉,悄悄问原因,唐玉笺说她弄丢了一样东西,还觉得太一不聿小题大做,让他不高兴了。
可狐妖却没理她,柔声细语对太一不聿说,“原是有人弄丢了公子的心爱之物,公子莫急,我找姐妹们帮公子一起找。”
唐玉笺张开嘴。
太一不聿一言不发地出门了,狐狸回头看了她一眼,勾起一抹笑,提着裙摆跟了上去。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唐玉笺自己。
她顿时也觉得有些烦闷。
可想了想,还是出去。
这件事确实是她的错,想来太一不聿真的很喜欢那支笔,送给他了就是他的,说到底自己弄丢了东西,还说话没个分寸。
那支笔肯定找不到了,但她可以再给他做一根。
唐玉笺简单收拾了一下山洞,其实里面已经放了许多太一不聿画出来的东西,她想到以后未来的自己从人间逃命过来时也还会来这里,便将东西好好摆放整齐。
又将洞窟仔细打扫了一遍,随后往外走去。
两匹怪模怪样的骏马踢着蹄子站在原地,斜着眼睛楞她,显得很人性化,唐玉笺看马也不顺眼,但总不至于跟它们计较,友善地顺着毛捋,让它们带自己去紫竹林。
可刚坐上轿子,忽然听到一阵痛呼声传进来。
她掀开帘子向外望去,远远看到山道旁蜷缩着一个老人。
枯瘦的身子倒在碎石路上,粗布衣衫沾满了尘土,手中的竹篮翻倒在一旁,几颗鸡蛋滚落在地,显得格外凄凉。
唐玉笺认出倒在地上的正是之前给她鸡汤喝的婆婆。
对方捂着腿面露痛苦之色,下一刻指缝间渗出血色,她吓了一跳,立即跃下轿,三步并作两步赶到老人身旁。
“婆婆!”
她俯身去扶,指尖触及老人衣袖时,忽然僵住。
山脚下设了障眼法,这老婆婆是怎么上来的?
唐玉笺不是雾隐山里土生土长的妖,所以不知道这里有许多事情,早已给出预兆。
山间的精怪妖魅常常用倒地不起来诱惑路过的修士散仙,让人心生怜悯而前来搀扶。她总拿这些妖精的手段当乐子看,却没想过,这招她们是同谁学的。
妖不是人,没有被规训的社会性,倒地后更不需被人扶起,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从人身上照葫芦画瓢,加了一些自己的改造想出来的。
下一刻,唐玉笺的手腕被紧紧握住,浑身上下顿时动弹不得。
她悚然抬眼,见到那老婆婆浑浊的眼中突然透出一丝哀伤。
“对不起,姑娘,我没办法……”
枯瘦的手指死死卡住她的手腕,力量出奇地大。
唐玉笺盯着老人的面容,后背无端漫上一阵寒意。
贪嗔痴,人皆有之,人性有善有恶。
一念善,一念恶。
第314章 地脉
唐玉笺总说善有善报,因为她曾因行善积德而获得福报。
如今却亲眼见证了,善因未必结善果。
这些日子,太一不聿一直在为村民造福,几乎将这里换了番天地,庇佑他们风调雨顺,能在这里安居乐业。
难道还不够吗?
可能是她的神色太过错愕,老人无法直视她的目光,手指松了一瞬。
唐玉笺短暂地在老人掌心看到了一抹红色,像是写了字。她抓住这片刻的松动,猛地抽回手向外逃去,却突然发现自己什么术法都使不出来了,四周仿佛布下了结界。
唐玉笺现在用的这具身体虽出自天族,却只是最普通的婢女之身,原本就没有多少仙力,更何况已是已死之躯。
她不过是暂居在这具无主的躯壳之中,一身修为全然施展不开。
老人并没有追来,仍跪坐在原地按着一侧腿,看来像是真的扭伤了脚。
倏然之间,她察觉到附近还有其他人。
是谁?
唐玉笺猛地扎进茂密的藤蔓丛之间,带刺的枝条刮过脸颊也顾不得疼。她一个翻身滚下沟壑,碎石硌得膝盖生疼。手指颤抖着胡乱抓起几块石头,在地上仓促摆阵。
即便效力再微弱,只要能逃出这片区域,就还有一线生机。
太一不聿就在对面那座山上。
只要……
忽然,唐玉笺停下动作,背后有了不属于她动作的声响。
不知是谁的脚踩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有人来了,就站在她身后。
她浑身发僵,一寸寸转过头去。
一个瘦长的身影逆光而立,阴影压下来,明明不算高大,甚至有些微微的佝偻,此刻却显得阴森可怖。
那人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向下看来,眼白处浮现出猩红的血丝。
下一秒,她听到那人尖声叫喊,“在这儿!她在这儿!”
“放她的血!她的血肉有奇效!”
冷意一瞬间爬上后背。
有人从背后扑过来,唐玉笺被死死摁住,闻言只剩下错愕。
太一不聿从未在村民面前施展术法,更无人知晓他以血作画的血脉之术。
村民们只察觉到他们到来之后,整个村落都发生了变化。
那日下山,她还听见有人私下嘀咕,以为他们身上有仙家的聚宝盆。
所以,是谁告诉一个凡人,这种血脉天赋的?
而眼前这人,像是误以为她是太一血脉?
他没认出来自己不是近日在村里行善的仙人?
唐玉笺手腕处传来尖锐的疼痛,感到自己手臂上的皮肤正在被人割开。
转过头,在那人手心看到了用血写的红字。
雷池禁步?
原来是这样。
渐渐地,唐玉笺不再挣扎,攥在手心的石块掉了出来。
看来是太一氏族的仙找来了。
……
青年本不愿吐露实情。
可面对那几位白衣飘飘的仙人,他的嘴竟不受控制地自己张开了。
一桩桩、一件件,从仙人移山改水、开天辟地,到泄洪沃土,甚至连红婆送只鸡转头就得了整间鸡舍的事,都如倒豆子般说了个干净。
他面色铁青,冷汗涔涔,知道自己一定是被什么仙术所制,在这几位仙人面前毫无秘密可言。就在快要说到煽动村民、出言不逊的送牛之事时,那些仙人突然失了兴趣般一挥手。
下一刻,他的嘴就能合上了。
青年惊魂未定地喘着气,却听仙人话锋陡然一转,意味深长的说,“你可知你们村落里那仙人,是如何凭空生物,移山改水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