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当然不知。
他不过是个道观都进不去的凡人罢了。
仙长们却语出惊人,“是靠那仙人的血。”
青年瞳孔骤缩。
血?
什么血有这效力?
“你说的那仙人,落笔成谶,画物生灵,而你说的移山改水,沃土千里,也不过是从他身上取点血肉罢了。”
灰蒙蒙的天光下,一张年轻凡人的面孔渐渐显出贪婪之色,那点蠢蠢欲动的心思无所遁形。
仙长们的声音忽然变得温柔可怖,“你想不想也取点这仙血?”
太一氏族的血脉之力,在天族中可谓无人不晓。
但对于凡间的众生来说,却是一个闻所未闻的秘辛。
太一家主出逃不是小事,就算是所有长老合力,也不得不忌惮家主的血脉之力,更何况以前还能代为镇守太一氏族的玄清真人已经被割了脑袋。
家主尚且年幼,久居宗祠,难免对外界感到好奇,留在这里行善济世,怕是未曾见识过人心的真实面目。
他们不敢亲自对家主动手,唯恐牵连自身,动摇在族中的地位根基。
故而借凡人之手,让家主不聿亲自看看,这世间人心贪嗔痴念的丑恶。
“只需将人困住,然后用密宝……”
两位仙人在青年掌心写下几个字,让他带着这字去寻找那些人,届时手心的咒印自会助他。
青年却慢慢从惊慌失措的状态中隐隐摸到了一丝平衡,他忽然拱了拱手,向几位仙人行了个斯文的礼。
随后,试探道,"我可以帮你们找人,但……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那两个仙人闻言看了他一眼,眼中是不加掩饰的轻蔑,问道,“你想要什么?”
青年浑身颤抖,与同伴对视一眼,转过头,一字一顿道,“我们想成仙。”
既已动了邪念,便要讨足好处。
他们要冒着惹怒仙人的危险,从仙人身上取走血,就要获得更多出酬劳。
话音落下,对面的仙人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我们倒是可以指点一二,但成不成,全看你们自己的造化。”
青年摇头,“要成,我要改命。”
不要再当毫无资质的凡人,摆脱这具没有灵根的身体。
他要离开这个闭塞的村落,让那些瞧不起他们的散仙修士俯首称臣。
他听到那些仙人自称“太一”,暗自思忖,既然仙人尊号太一,他何不也借这姓氏?
待出了山村,他就改名换姓,与仙人攀上仙缘……于是他更得寸进尺,“那我也随你们姓太一。”
话音一出,几个仙人眼中竟带着几分诡异的怜悯,如同在踩死蝼蚁前垂眸一瞥的慈悲。
凡人竟敢觊觎仙族姓氏?世间与天族同姓的凡人不少,但‘太一’这个姓太过特殊,怕是想找都找不来。
青年坚持道,“若让我姓你们的姓,让我做什么都行。”
仙人并未拒绝,只是对青年说,“即便你冠了我们的姓氏,以凡人之躯,也无法进入仙域,只能在凡界生活。”
年轻人却对此毫无异议,他要修行,要通灵根,要让自己的子孙后代不再受天灾人祸的胁迫,不再受人轻视。
不过是个凡人。
仙域有无数天族在下界历劫时在凡间留下过种,就当地脉养着,多一个不多,没有人会将他们当回事。
青年离开之后,另一位金仙嗤笑道,“他不是想修行吗?冠上这个姓氏,他以及他的后人,便永世不得飞升,只能在凡间安心供奉便是。”
第315章 言谶
有了手心中那几个掌中符,青年没费多少功夫就找到了那日与红婆说话的仙子。
他又惊又喜,看向手心,却仍无法辨认仙家写下的字迹。
这是祝由术吗?简直颠覆了他的认知。
那几个仙家说过,村落开天辟地、移山改水的术法,用的全是仙子身上的血,比他们神通更甚,青年心中陡然升起一股野心。
而此刻,唐玉笺被死死摁在地上,感受到身上传来了穿骨之痛。
黑气缠绕而上,锁链般缠紧身体,钻入骨血。
不难想,这是太一氏族要施加在太一不聿身上的术法。
这些凡人误把她认作村中行善的仙,阴差阳错间,这份痛苦竟落在了她的身上。
此刻亲身承受,唐玉笺才真正明白太一不聿的感受。
也是,这世间没什么感同身受,非要经历了才知道。
见困住了她,先前在一旁观望着不敢上前的人也跑了过来,推了推她的肩膀,脸上露出大喜之色。
“确定是她吗?为何我一直听村中百姓说是仙人?这仙人原来是个女仙吗?”
另一人接话道,“听村里人描述,我也以为是个男子。”
“真是她?”
“错不了,那日我见到了,红婆就是跟她说了话送了吃食,回去时才得了那一舍的鸡群。”
唐玉笺微微睁大了眼睛。
原来是因为那日的鸡汤?
远处跌坐在地的老婆婆手掌合着,嘴唇不停颤抖,像在告罪。
“造孽…造孽啊……”
一阵阵剧痛让唐玉笺眼前发黑,疼得她仿佛被火烧一般。
旁边几个凡人捧着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罐子,接住她身上的血。
有人小声说,“我们不该把她交给那些仙人吗?”
另一个立即打断,“你傻啊,没听说她的血有奇效吗?现在有急用,就这样还回去?”
怪不得贪嗔痴是人生而在世的三毒,让众生陷入生死轮回。
一念贪婪起,万般善念皆成魔障。
“究竟是你吗?”举着匕首的人又问了一遍。
唐玉笺忽然想起了那日太一不聿贴着她坐在山洞里,小心翼翼地问过她,“若是他们来抓我回去,要将我重新关起来,怎么办?”
她当时说,“如果有那一天,我一定会去救你。”
谁知道一语成谶了。
唐玉笺心想,太一不聿遇上她这么讲信用的人真是走了大运,几百年后最好不要再把那个破钟从昆仑下面拉出来。
让他行善是自己所为,那至少让他离开这里,不要被抓住。
背后的人还在嘀咕着,“那如果不是她,是不是还有另一个仙人在?”
唐玉笺转过头,露出半张被乱发遮住的脸。
“我便是仙域来的真仙。”她抬高下巴,努力表现出仙人的威严,脑海中浮现出太子殿下平日里的模样。
“我降福此地,尔等还不快速速跪拜,感恩戴德!”
果然,模仿了两成太子殿下那种不分三六九等,平等蔑视一切众生的姿态,就能将面前的青年镇住。
她将太一不聿缠在她手指上的一缕血丝放出,抬手掐了个最简单的术法,霎时间风乱起,整片树林都在震颤,镇得几个凡人惊愕不已。
“果然是仙家手段!”
为首的人刚露出狂喜之色,就感到一道红光在视线里闪过。
下一刻便猛地捂住双眼,指缝间渗出汩汩鲜血,“我的眼睛!啊……我的眼!”
唐玉笺当然不会被凡人杀死,但如果落入太一族的手中,她也难逃一死。
这具身体本就是将死之躯,那个小仙娥在她附身前就已经咽气。
既然终究要消亡,不如最后再做一件好事。
真奇怪,这么惜命的她面对生死开始平静了。
唐玉笺咬紧牙关,突然发力,猛地将缠在左臂上的黑气扯开,断尾求生,一只袖子顿时空了下去,剧痛如潮水般席卷全身,疼得她感觉半边身体都不属于自己了。
太一不聿画出来的骏马平时看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同被针对太一不聿的术法镇住,动弹不得。
先前唐玉笺还嫌弃它们明明是马却总是在天上飞,现在气若游丝,喊了几声“马哥”喊着,单手在它脚下施了个腾云术,求它们都到了这个时候就给个面子吧。
飞高点、飞快点。
八只蹄子腾飞而起,马哥长相奇怪有时候也不是坏事,最起码一看便知不是凡物,那些太一族人一眼便能认出这是太一不聿画出来的。
唐玉笺钻进轿子,瘫在软垫上,掀开桌面,露出下面的一沓纸。
都是太一不聿画的草稿。
上辈子学过的仙术阵法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也算太子大爹和岱舆仙人没白教。
她不擅长术法,用剩下那只手循着记忆依葫芦画瓢地画出了几道符咒,叠在太一的手稿之上,最后一笔落下,生了灵的符箓在空中腾空而起,天地瞬间变幻莫测。
果然,那些藏身暗处的太一氏族的视线被成功吸引住了。
马车速度比先前慢了许多,朝着与人间相反的地方驶去,刚越过半道山头,一记杀气飞掠而来。
马腹霎时间被穿透,发出一声悲鸣。
唐玉笺从十丈高空坠落,重重地摔在地上,眼都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