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笺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情变化,仔细检查那些伤口。
她现在对他这具身体已经很熟悉。
苍白紧实的肌理上,零星散布着几道狰狞伤痕,翻开的皮肉边缘氤氲着细碎金光,像是某种术法残留。
见雪似乎不愿她多看。
拢起衣衫时,玉笺发现,原本遍布他全身的无数缝合线,如今竟只剩下最后一条,横亘在心口处,且正在缓慢愈合,逐渐消失。
“为什么会受伤?”玉笺问。
他眸光微沉。
炼化封印带来的狂躁感,在触及她眼神的瞬间,被某种异样的情绪所取代。
见雪想起来,他今日身上的伤,是因为想早日带一个去人间。
原来他竟是为这个。
他不顾无尽海大阵禁制,强行冲破封印,只为能早日破开魔域与外界的壁垒。
伤口是对抗天罚时留下的,他本可以徐徐图之,却偏要铤而走险,急于求成,没消化好封印就想要破阵,吞并了最后一道封印,想将人间拱手送到她面前。
良久后终于开口,“天族。”
嗓音低哑缓慢,像有薄冰碾过耳畔,引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玉笺一怔。
她听过这个词。
所谓天族,便是传说中的仙人。
画皮鬼说过,天族在无尽海底刻了上万道禁制,为的就是镇压魔域。
“他们怎会伤到你?”
可再问见雪就不说话了。
凡人进食后就困倦。
玉笺不自觉地往见雪身边挪了挪,将身子轻轻倚靠在他臂膀处,动作做得无比自然,很是熟稔。
见雪僵硬地张开双臂,动作笨拙得像个刚学会拥抱的孩童。
惯于杀戮的手臂小心翼翼地环住她的肩膀,藏起眼中翻涌的情绪。
玉笺原以为,自己终于摆脱了无字书上被魔将骗出城外斩杀的命运,以为现在这样平静的日子至少还能持续一段时间。
却没想到结束的那么快。
魔域的天空不知何时泛起红光,丝丝缕缕沿着诡谲的裂纹蔓延开来。
见雪一直守在她身边,宽阔的巨尾围成一道牢笼,将她护在其中。
在入睡前,见雪往她手里塞了一片东西。
玉笺低头看去,是一片鳞甲。花纹诡谲,光滑的釉面泛着微光,如同上好的瓷器。
她忽然想起,不久之前,见雪似乎也送过她一片同样的鳞片。但当时她正在和他置气,随手就将鳞片丢弃了。
没想到兜兜转转,见雪竟又给了她一片。
这一次,玉笺看了一会儿认真收下,对他说,“很漂亮,我很喜欢,”
背靠着他的胸膛,侧躺着,闭眼睡去。
昏昏沉沉间,她突然被一股大力推开,随即身上传来一阵剧痛。
玉笺猝不及防地睁开眼,发觉自己已不在洞穴中,而是被推到了长廊上。
手肘和后背磕得生疼。
这是怎么了?
玉笺半梦半醒地抬起眼,看到一双脚缓缓落在面前。
她顺着往上看去,看到了见雪。
他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居高临下。
竖瞳不含一丝温度,半张脸隐在黑暗里,只露出线条凌厉的下颌,整个人散发着骇人的寒意,像尊供台上的邪神,空气中透着股隐隐不祥的凶煞气息。
“见雪?”
玉笺忍着疼,伸出手想要靠近他,“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可还没碰到他,那截垂下来的衣袖就被倏然抽离。
下一瞬,玉笺被森寒的魔气掀开。
灼烧般的剧痛顺着指尖蔓延,这还是她第一次真正体会到见雪魔息的可怖。
噼里啪啦几声清脆的撞击声,玉珠四溅,在石地上弹跳着滚远。
她脖子上护体的法器项圈应声而裂,化作数段脱落坠地。
玉笺因为疼痛而微微痉挛。
接着,就看到见雪俯身垂首,冷漠的端详她。
神情与往昔判若两人,四道竖瞳没有丝毫温度,只剩下一层近乎神性的漠然。
玉笺僵在原地,在他开口之前,已经察觉到了不对。
她定定的看着对方。
听到他说,“我可以饶你一命,你自行离开。”
这句话如一盆冰水浇下。
玉笺喉头发紧,“饶我……一命?”
他要杀她?
为什么?
男人垂眸睨着地上因疼痛蜷缩的陌生人。
眼中是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物件的漠然。
那截脖颈纤细得似乎一折就断,散乱的青丝与娇嫩的皮肤一样柔软,依稀残留着淡淡的红痕,脆弱得令人心惊。
她身上还有许多地方留下了这样的红印,几乎到处可见。
如此动情。
他脑海中掠过几个细碎的画面。
她声音很轻的啜泣,在他怀中挣扎,无数次要逃离,却被他一次次箍得更紧。
那些画面模糊得如同隔世,却让他周身的魔息没来由地躁动一瞬。
这足以证明,她身上的红印都是他情难自禁时留下的印记。
即便当时的他已经极力放轻,舍不得让她受一点伤,但凡人终究是肉体凡胎,经不起半点摧折。
长廊地势高,满城魔物的尸体映入眼帘,结合脑海中零碎的片段,他记起这个凡人女子曾在他耳畔煽动屠戮。
一丝不悦浮上心头。
即便那个时候他的记忆残缺,可身为上神,怎会如此愚蠢?
“为什么,见雪?”
凡人又开口唤了一声,嗓音里带着试探的颤意。
这个名字于他而言陌生至极,激不起半分涟漪。
见她想要靠近,他指尖微动,一道罡风骤然掠去,力道不重,甚至刻意放轻。没想到她周身的护体法器还是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尽数碎裂。
“嗯……”
玉笺闷哼一声跪倒在地,口中泛上一丝腥甜。
她很久没有动,像是难以置信。
唇齿间漫开铁锈味。
抬起手缓慢抹过唇角,指尖残留下一点淡淡的红色。
“出去。”
他冷漠的声音响起。
这段时间日日夜夜纠缠着她的温柔嗓音,变得冷峻又漠然。
玉笺抬起头。
唇瓣上沾着一小滴血。
乌黑的眼睛像是无法相信。
“你不记得我了?”
见雪……不,或许此刻已不该再称他为见雪。
男人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她,目光如同看待一件身外之物。
玉笺遍体生寒,突然就看懂了。
他记得她。
他只是,毫不在意。
她的心沉了下去。
无字书上的预言不是被她避开了,而是以另一种方式应验了。
她差点忘了,自己最初在无字书上看到的故事,就是失忆青年与妖女的故事。
失忆的青年被妖女蛊惑,在朝夕相处中渐渐沉溺于她的甜言蜜语。情愫暗生之际,他不顾世间乱象,为她犯下诸多十恶不赦之罪。
妖女得势后越发猖狂,祸乱数城。
直至某日,青年忽然找回了记忆,想起了自己的身份,他一夕之间变得淡漠疏离,与从前判若两人。
意识到自己被女妖玩弄于股掌之间,青年当即将其驱逐。而妖女失去庇护后,终落得个凄惨下场。
玉笺恍然。
他什么都没忘,也知道她是谁。
他只是找回了记忆。
看她的眼神就像变了一个人。
与无字书上的预言,分毫不差。
可她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她不想做被无字书预言吊着线走的傀儡。
玉笺低头,打颤的指尖翻出那枚鳞片。
“这是你给我的,你把它……”她拿出他给自己的那枚鳞片,希望从他眼中看到点动摇。
可是魔息掠过,手心一空,只剩下魔气触及身体被灼烧的刺痛。
“无论你以何种目的接近的我,”他冷声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里带着不容违逆的威压,“出去。”
第377章 不甘
魔域的天更加阴沉压抑了,隐隐带着震荡。
天雷的威慑愈演愈烈,黑气深处不时传来沉闷的轰鸣,紫与银白交织的雷光时隐时现,撕开一道道裂口,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
魔宫上方笼罩着一层暗色结界,将那些可怖的雷霆隔绝在外。可任谁都看得出来,天雷一次比一次凶狠暴烈,像是天道震怒,誓要将殿中的人彻底抹杀才肯罢休。
玉笺暗自心惊,不动声色收回视线。
她已经在他殿前站了很久,久到寒气侵入身体,冻得她面色苍白。
她身上的护身法器都是见雪之前一件件送过来的,却是为了抵御他身上的魔息碎成齑粉。
可她仍是站在那儿,没有挪动半步。
一方面是出于无法理解和不甘心。
这个人明明没有失去记忆,为什么会对她视而不见,为什么前后反差如此之大,像完全换了一个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