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方面,玉笺身为凡人,身上的护身法器尽数碎了,以这个不堪一击的凡人之身,她也没有能够在诡谲凶险的魔域活下去的能力,稍有不慎,就会像之前在万骸关里那样,沦为别的魔物的盘中餐。
下场一定会比现在惨过万分。
而头顶的无尽海有封印,她注定离不开魔域。
如果说先前她刚来时在魔域边缘,还能摘到点果子,饮朝露河水充饥,到处藏匿活了一段时间,那现在身在魔域深处,她知道自己活下去的可能几乎为零。
不得不说,无字书真不愧是预言,几乎和书中说的一模一样。
玉笺不过就利用了见雪一次,屠戮尽了那些对她带来威胁的魔物,现在见雪恢复记忆,她的下场就如此之差。
难道真的要认命吗?
她就一定会落得和无字书里一样的结局吗?
玉笺不甘心。
凭什么要让一本书来决定她的命运,凭什么所有事情都被提前写在了纸上,偏偏无论她怎么挣扎都躲不过去?
她从没有做过坏事,也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为什么是这个下场
不行。
玉笺面上孱弱,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像是十分执着。
脑海中却在飞快梳理自己当下的处境。
好在如今城中魔物尽数消失,至少,她在这座城中不必担心被那些东西撕成碎片。
倘若那些魔物还在……想起那些东西盯着她的眼神,她下意识摸了摸脖颈,脊背发寒。
好像她是什么必须除之而后快的祸患。
咔嚓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殿门终于打开了。
玉笺抬起头,朝里面望过去。
高大的身影笼罩在森冷寒意中,修长挺拔,宽肩窄腰。
身上带着一股令人心惊的寒意,显现出来的漆黑魔息像是故意让她知难而退。
玉笺的确害怕那些魔气。
轰隆一声,背后天雷劈落,碎在结界上,愈发狂烈。
刺目的银光将他的轮廓映得愈发凌厉,苍白的面容像覆盖着一层霜雪,四道竖瞳锋利细长,森然可怖。
他的目光从玉笺面上掠过,没有掀起丝毫波澜,就像看一个陌生人转瞬即逝。
玉笺睫毛上挂着一层薄薄的寒霜。
唇瓣没有血色,看起来单薄孱弱。
刚要开口,却发现他的眼神比先前看见的任何一次都要冷。
带着淡淡的厌烦和不耐。
玉笺后背发凉,意识到这个见雪或许真的会取她性命。
她后退,不敢妄动。
见雪没有给她再靠近的机会,下一刻便散作黑雾,向长廊之外掠去。
周遭的空气瞬间被压缩,汹涌的气流翻飞,玉笺闷哼一声,倒退两步,身后的围栏已经消失,险些坠落下去。
她掐了掐掌心,强行让自己平静下来,转头看向大殿之内。
原本殿中摆满了她的东西,现在全部被他清理干净了。
玉笺回想起这些东西,从来都不是她所要的,都是见雪自己弄过来,一次一次讨好一样拱手送到她面前。
她转头看出去。
想知道他去哪了。
很快,玉笺就有了答案。
背后的天色骤然暗了更多,浓墨般的魔气瞬间吞噬了整片天空,连雷鸣声都听不真切了。
在这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中,城中那些没有被彻底碾碎的残肢断体竟然开始活了过来,蠕动重组,断肢接续,腐肉重生。
一个个扭曲的身影从泥泞中爬起,又齐刷刷地跪伏在地。
“魔神……”
“魔神归来……”
此起彼伏的朝拜声中,玉笺站在凭阑处,寒意从脚底直窜上脊背。
她看着那些死而复生的魔物,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他们此刻都在虔诚跪拜头顶阴沉浓重的黑气。
都在跪拜他。
他们才是一体的,他们都是魔物,玉笺才是不该存在于这里的凡人。
她忽然想笑。
原来自己一直在竹篮打水。
一场空。
玉笺久久地站在原地,被汹涌罡风扬起的发丝在空中凌乱翻飞。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翻涌的漆黑漩涡终于缓慢凝滞,一道黑气撞碎栏杆落在远处。
玉笺转过头,视线穿过模糊不清的黑暗。
望见长廊尽头那道高大的冷峻身影。
那人由远及近,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微微皱眉。
像在不悦她还在这里。
擦肩而过时,玉笺开口,“你把他们复活了。”
袖口传来细微的牵引感。
男人因这似曾相识的触觉微微一顿。
凡人之躯终究脆弱,仅是触及他的衣袖,她的指尖便被魔息灼得通红。即便他立即收敛气息,仍看见血珠从她指腹渗出。
可她却浑然不觉,像是不知道痛一样。
只是定定看着他。
他垂眸扫过一眼,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眼。
尽管不愿承认,但这凡人身上的气息确实能平息他体内翻涌的躁意。
他不排斥,甚至,隐隐有些心悦。
像是认准她气味的牲畜一样。
这世间妄想攀附魔神的人,他见得太多。
千万年来,众生百相在他面前轮番上演,谄媚逢迎者有之,机关算尽想要博取信任之辈有之,像她这般……亦有之。
有人献上稀世珍宝,有人奉上躯壳灵魂,更有人不惜以身献祭。
皆有所求,只为换他片刻垂怜。
不过都是妄念。
魔神的视线在玉笺身上停留微不可察的须臾,漠然移开。
“他们会来杀我的。”玉笺低声自言自语,尾音消散在身后闭合的殿门声中。
楼阁下遥遥传来此起彼伏的魔物嘶吼,声音扭曲兴奋,与轰鸣不止的天雷交织在一起。
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豺狼。
“我不走。”
玉笺的指尖滴滴答答往下流血。
声音轻却固执。
“是你把我带到这里的,从来不是我要来的……你说过会护我周全。”
魔城大乱,她唯有在他身边,才有一线生机。
话本里的结局就一定要成真吗?
命运难道真的无法改写?
她不甘心。
至少…不能再死一次。
第378章 “送我走”
见雪认定玉笺是刻意带着目的接近他的。
无论真相如何,从见雪产生怀疑的那一刻起,这罪名就已经成立了。
他想要驱逐她,这一点,玉笺和见雪都心知肚明。
但关键在于,楼下的那些魔物知道吗?
玉笺决定试探一番。
而结果正合她意,他们并不知道。
见雪素来不屑与魔物交谈,周身自带疏冷气场,自然不会向他们解释这些。加之魔物们亲眼看见玉笺从见雪的大殿走出,结合过往印象,仍将她视作昔日那个作威作福的宠姬。
倒塌的绣楼离大殿极近,玉笺身上残留的气息根本掩不住。
暗处许多双眼睛看过来,目光阴毒至极,像要生生剜下她一块肉,却又无可奈何,甚至还会退避三分,生怕与她有所牵扯,或惹她不悦,招致见雪的屠戮。
玉笺依旧保持着一切如常的模样,从那些奇形怪状的高大魔物中穿梭而过。
表情平静如水,甚至在有人挡路时,微微蹙起眉头,露出一丝不悦之色。
魔物们见状,连忙让开一条路。
这一点,倒和玉笺的预想一致。
她先前住过的那座楼阁已然坍塌,上次翻找过的物品仍散落原地,部分被大火烧灼过。她当初带走的东西本就不多,除几件法器外,其余都放在储物的玉镯里。
如今玉镯破碎,内里空间崩塌,里面的东西取不出来,玉笺只能在废墟中重新翻找。
她焦木碎瓦间翻找,一个个箱子宝匣已经被翻过一遍,里面没有什么东西了,都是些……
忽然,玉笺动作顿住。
目光定在最下层一个小小的鎏金匣子上。
这是先前某一日见雪带回来的。
那段时间她整日冷落见雪,正处在最厌烦他的阶段,而见雪把这个匣子带给她时有些讨好意味地说了一句,“里面装的是你以前送我的东西。”
玉笺毫无印象,更不记得何时与见雪有过交集。
但冥冥中,她有种直觉,见雪不像在胡言乱语。
鬼使神差的,她打开了匣子。
里面存放的是一些历经岁月却不腐不坏的鲜活之物。
被黑紫色结晶封存桃枝,晶莹剔透的玉石,一把没有见过的花,还有……一块玉佩。
玉笺摩挲着温润的玉面,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难道自己以前真的见过这东西?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见雪曾说,这些都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玉笺送给他的。大多数看起来都颇为古怪,有些甚至像是随手捡来的物件。唯有这枚温玉触手生温,绝非凡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