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目被毁,只能凭借神识感知周遭。
这具身体伤痕累累,漆黑的巨尾无力地盘踞在身侧,那是失控的魔相,且无法收回人形。
一枚魂钉贯穿他的右手,将他死死锚定在阵眼之上。
四周溅满了尚未干涸的血液,散落着被斩下的残肢,皆来自于他自己。
他强抑震怒,召来魔族。
几名部下战战兢兢跪伏于地,支吾半晌,才敢吐露昨夜发生的一切。
原来是“见雪”发觉当神魂被封魔阵钉锁、濒临破碎之时,游走于半昏半醒之间的幻象最为真实,足以令他沉溺难返。
于是,“他”引动魔源,将无尽海深处那座早已湮灭的大阵封印复刻于此,而后亲手将自己钉入阵眼之中。
魔物们无一人能近身,但凡想要制止解救,就会顷刻化为飞灰。
因此,再无魔物敢靠近半步。
那一刹那,他脑海中那根绷紧的弦,终于崩断。
既然另一个“他”如此渴望沉溺于幻象,那他便也沉入其中。
倒要看看,那个“他”究竟想要见到什么。
魔君主动引动封印,将自己囚禁于地宫深处。
无人惊扰,这十天的幻象很奇怪。
他如同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以一种古怪的视角回溯了他百年之前被唤醒的往事。
认知像是经历了一场重塑。
这段幻象,是从上百年前开始的。
他是世间至恶,本体过于强悍,难以彻底封印。
上千年前,玉珩出手,以拆分之法将他肢解镇压。
一部分囚于无尽海封魔大阵之下,一部分封入琉璃浮屠塔中,还有零星碎片,则被封锁在六界各处。
而他的苏醒,是从镇邪塔中那一部分被人唤醒开始。
一个妖身的凡魂误入封印,与困于阵中的他自顾自说话。
实在聒噪。
可他已太久未闻人声,一时竟也没有杀她。
渐渐地,他开始期待她的出现。
看着她一步步接近、熟悉、迷惑、掌控他,直至他想要见她,得到她。
这全过程,却如同一场被剥夺了所有知觉的体验,他被迫回到一百年前。
她俯在他身边不停的说话,时不时碰碰他,摸摸他,笑起来的样子十分生动。
她托着下巴看他,拉起他的手戴上草环,举止大胆又自然。
幻象中陌生的情愫铺天盖地,在空白的他身上留下浓墨重彩。
他觉得很奇怪。
幻景中的她,与他所预想的全然不同。
并非那般工于心计,引他毁灭魔城,也并非巧言令色,刻意操纵于他,做他的宠姬。
她只是不慎迷路。
只是纯粹对他友善,赠他东西,胆子大,也小,像是不知死活的把他当成了六界间最普通不过的芸芸众生。
眼中不见丝毫警惕,亦未发现他盘踞在黑暗中的巨尾。
百年之前的她,似乎总是在笑。
他有些不解为何她一直在笑,好像和他说话是件让她高兴的事,成千上万年来,从未有人这样笑着对他,有他在的地方,总是伴随着恐惧臣服,怨气欲念。
第一次,见到这样奇怪的人。旁边着这一切的他忽然出神想到,尽管这些时日每天都在幻象中见到她,从未间断。可现实中,自己其实已经很久未曾见过她了。
自那日将她赶出魔域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
下一刻,幻象随心而动,画面一转,变成了不久前无尽海破封那一日。
她在被赶走时,其实回头望了他一眼。
当时他没有在意,现在却在幻觉中看得格外清晰。
她眼中没有他预想中的任何情愫。
没有眷恋,没有算计,没有野心,亦没有再笑。
只是如同看一个陌生人般,有些冷淡。
看完这一眼,她转身离开,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中。幻象消散。
他缓缓醒来,睁开双眼。
至此,十日结束。
外面有人来了,叩地通报东极救苦仙君到访,有要事商谈。
可他依旧一动不动。
他与“见雪”混沌地纠缠在一起,再难以分清彼此。
他想,他大约是……记起所有了。
第424章 破空
远处隐隐有震动传来,脚下隆隆作响,似乎有什么巨物在地下移动。
嗡鸣声中,桌子上的茶水荡漾开层层叠叠的波纹。
不知从何时起,魔城中的魔物都藏匿了起来。
魔域天地似乎变得更暗,整座魔城上空盘踞着呼啸的黑色气流,如同飓风旋转。门窗震颤,是魔城中藏着的封魔阵裂开了一条缝隙。
先前在门庭外候着的魔族侍奴踉跄走进来,甫一踏入大殿便跌倒在地,躲在门后瑟瑟发抖。
似饱受惊吓般开口,“不、不如请仙君先回……”
可他话未说完,就再也吐不出一个字来。
只怔怔地望着前方。
殿内,明珠柔和的光线洒落在如丝绸般的墨色长发上,勾勒出如修罗般惊心动魄的五官。
太一不聿静坐。
两名仙侍站在他身后,面上没有表情,空洞而美丽,眼珠呈暗红色,似干涸的血液。
大殿里死一样的寂静。
太一不聿缓缓抬起眼帘,浅褐色的瞳仁在摇曳的烛光下,如同被覆上一层温润而冰冷的釉质。
目光落向远处,漂亮的眼珠渐渐染上阴恻之色。
指尖在桌面上缓慢地叩了两下,俨然已没了耐心。
“你们魔君,这是怎么了?”
魔族侍奴闻言终于回过神,讳莫如深地低下头。
静了片刻,太一不聿转过头,浅浅的琥珀瞳看过去。
对方眼神倏地涣散开,目光恍惚地望着虚空,梦呓般开口,“魔君曾有一宠姬。无尽海大阵破开那日……好像跑了……”
“于是你们魔君便为她疯了?”
太一不聿掀唇,眸色深深看不出情绪,“废物。”
不远处,几名未来得及逃开的魔族被汹涌的黑气吞噬,惨叫戛然而止。
这样毁天灭地的气势,说是上古魔神降世并不为过。
……可怎么会是他?
太一不聿面无表情。
几缕滑落的额发微微遮住了眉眼,却难掩他周身森然弥漫的鬼气。
他缓慢思索权衡,若真是魔神转世,那帮他一次倒也并无不可。
总好过看他就此半死不活,终日消失,反倒误了自己的大事。
“那宠姬,是何模样?”他淡淡开口。
跪地的魔族茫然摇头,“不、不知……”
“有谁见过她?”
一片寂静中,有魔从暗处踉跄扑出。
他早已悄悄在暗处窥望那仙君多时,早被那副容颜慑去了心神,听了这话急忙跑出来,凑到仙君眼前跪下。
颤声恭恭敬敬地回答,“仙、仙君……奴见过!”
仙君闻言低头看过来,唇角的弧度似微笑。
随即抬手。
魔侍痴痴的膝行过去。
面上的受宠若惊很快就变成了惊恐。
没有料想到,看上去隽美如斯的仙君会直接搜魂。
屋内光泽暗淡许多,朦胧的光芒像是全都被吸走流淌在仙君周身。
恍若神明垂世。
曳地的暗影拉得愈发狭长幽长。
“咚”的一声闷响。
被搜完魂的侍奴如废铜烂铁一般倒在地上,睁着眼睛一动不动。
太一不聿看过了搜魂,思绪从搜魂的景象中缓缓收,面上看不出丝毫情绪,
殿内一片寂静,只余明珠微光流转。
他静立片刻,方才淡淡开口,
“平平无奇。”
魔君就为了这等姿色的宠姬沦落成这幅模样……?
他微微侧首,吩咐道,“取我的笔来。”
不过须臾,仙侍便恭敬地呈上一支竹笔。笔身温润,带了些陈旧与毛边,可见是时常被主人握在手中摩挲使用的。
他执笔垂眸,抬腕作画。
最后一笔刺破指尖蘸了血,为画中人点出眼瞳。
点睛生灵。
“去吧。”
……
仙域边际,妖魔聚集,雾隐山之中有一片三不管的混沌集市。
此处妖魔秽气与仙雾灵霭混杂,不时也有鬼气森森,已经成了六界中最混乱也最喧嚣的暗市。
今日,市集依旧妖魔聚集,浊气弥漫。
一个摊贩刚将几只锈迹斑斑的笼子摆开堆在摊位上,低头清点今日货物。
笼中里装的什么都有,囚着形形色色的生灵,低微的妖,残魔,野鬼,精怪,甚至还有几团辨不清形态的秽物。
忽然,一道阴影落下,将他面前的光线遮去大半。
摊贩头也不抬,只当是来了顾客,习惯性地问,“客官需要点什么?咱们这儿货都新鲜,刚捉的,价也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