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没有开口。
目光似乎落在角落一只笼子上。
笼中囚着一只瘦弱的妖,肩背单薄,纤瘦的蝴蝶骨几乎要刺破衣衫。
她正抱着膝盖蜷坐在笼子边缘,似是察觉到他的注视,缓慢抬起头望过来。
“这妖是?”
低哑悦耳的嗓音响起,透着一分难以忽视的压迫感。
摊贩循声看去,忙殷勤推荐,“一只画妖,不知从哪跑出来的,灵智不高,但模样干净。您若是想要就贱卖了……”
笼子里的人往边缘靠近,小心挪过来,伸手抓住栏杆。
仰着头,细小的泪珠顺着睫毛滑下来,惶恐又期待地看着他。
无声地央求他带自己走。
很可怜。
他微微俯身,定定看了她片刻。时间很短,却也足够漫长。
“谁画的?”他问。
姑娘皮肤白得剔透,一双瞳仁漆黑澄澈。
眉眼、轮廓,他再熟悉不过。
一模一样。
作画之人应当是见过这张脸,却没有亲眼见过她的神魂,所以只有一样的皮囊,不见魂相。
有其形,无其神。
见雪再清楚不过,她的诞生,缘自于他。
也正是在看见这张脸的这一刹那,他终于看清了自己内心深处所思所想。
这些时日以来所有的反常,所有的动摇与不解,此刻都有了答案。
他必须找到她。
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都要找到她。
见雪朝笼中怯生生的姑娘伸出手。
低哑的声音尽可能放得温和,“来。”
姑娘却像是听不懂一般,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睛。
她不敢退,也不敢上前,过了好一会儿,才对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生涩的笑。
怯怯地将手递向他。
却还未能触及他的指尖,便散作一团墨气,如一幅被水浸染的画,晕开淡去。
她留在世间的最后一个神情,是错愕地望着他。
错愕中还带着些许茫然,像是难以相信他竟会对她这样做。
见雪缓缓起身,摊贩惊怒交加地冲上前要拦下他,“你这人怎么回事!不买便罢,为何毁我货物!”
话音未落,便被威压镇住。
一缕漆黑魔气钻入他眉心,摊贩身形一僵,随即倒地,周身迅速被翻涌的黑气缠绕吞噬,转眼便没了声息。
见雪看也未看,只继续朝前走去。
他身后乱作一团。
妖魔惊惶四窜,嘶声叫喊,“有人化魔了!!”
魔息所及,瘟病蔓延,癔症横生。
有人发现他的异样,连同许多妖鬼一起追过来,却被他反手放出的无边梦魇吞没。
死亡、饥荒、瘟疫、仇恨、杀戮,在他身后如影随形。
混乱于雾隐山毫无预兆地爆发。
轰隆一声。
天上传来震颤巨响,声音传遍六界。
一时之间,天地间的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去。
天穹忽然生生裂开一道血红色的巨口。
凡间有修仙的大能错愕地看着上头,又佯装高深地对弟子们说,“那是天门洞开一线。”
弟子们只觉得震撼。
可又觉得古怪。
如果是天门,为何是染了血一样的猩红之色?
见雪也抬眸看着,身影倏然消散在原地。
下一刻,半边天穹都变得黑压压的,陷入一片昏黑,浓重得如同打翻的墨汁。
无数密密麻麻的黑点自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疯狂涌动汇向天际那道裂口,渐渐盘旋,聚积成一道接天连地的巨大风暴。
吞噬光线,也吞噬天地灵气。
……
天宫之上。
玉笺被鹤仙接了上来,被直接领进了主殿。
一路上,她都震惊于天宫的美轮美奂。
整座宫殿华美空旷,无一位仙侍敢轻易靠近,对待她的态度都格外谨慎。
不久后,黛眉的奴契呈送到了她的手上。
她拿起那枚小小的玉牌,听黛眉说,她的命契被天官大人引到了这个牌子上,交由玉笺,让她自行做打算。
玉笺看了一会儿,低声问道,“要怎么样才能让这个契约彻底消失?”
黛眉抬起眼,观察着她的神情,见她似乎是认真的,于是说,“将玉牌打碎便是。牌碎契约自然会跟着消失。”
玉牌触手生温,看起来很坚硬。
玉笺没有任何犹豫,抬手朝地上砸去。
没想到砰的一声脆响,命契竟真的碎作星星点点细碎的光晕消散。
黛眉怔在原地,直到觉察那道束缚着她上百年的契子彻底消失,才确定命契没了。
她现在是自由之身。
玉笺还在意外这牌子做得怎么这么不牢固,像是知道她所想,刻意给她摔碎的,一抬头就看到黛眉落下泪来。
“你怎么了?”她连忙站起来,扶着黛眉坐下。
黛眉也不客气,坐下之后抹着眼角假哭,“……这里真好,天上是真的好啊。”
天上好,仙官好,玉笺也好。
这命契困了她上百年,上百年来她在镜花楼见过许许多多形形色色的酒客,对她痴恋也好,喜爱也罢,不是没有人说过要为她赎身,嘴上都说着要买下她的命契,还她自由。
可想买她命契的人只会攥着她的性命不放,更别说让她离开。
到头来还是重新被接入镜花楼,她孑然一身什么都没有。
可没想到如今这命契竟然被说捏碎就捏碎了。
天上的仙官并没有借此要挟她,玉笺这个凡人,也没有。
想起先前在魔域做魔君宠姬时,自己还对玉笺百般算计,如今回想,黛眉只觉得难以置信。
这世上竟真有这样的人,也真有那样光风霁月,宽容大度的仙。
玉笺不知道黛眉在想什么,只是给她倒了茶让她先坐着休息。
自己则是问了鹤仙烛钰的位置,想去感谢他。
鹤拾闻言亲自给她领路。
一路走到华贵巍峨的仙殿,鹤拾便躬身立在殿外不再向前,让玉笺一个人进去。
殿内悬着偌大明珠,桌案上点了一盏青灯。
烛钰独自坐在阴影深处,身影显得有些模糊。
玉笺开口,向他道谢,“大人,多谢你还黛眉自由。”
烛钰听着,却并未转头,只低低应了一声。
她放心下来,心情也变好,好奇地问,“大人,为什么忽然让我来天上了?不是要在凡间……”
她话音未落,却听他忽然闷哼一声。
抬头就发现他一只手死死按住自己的脖颈,指节绷得青白。
“大人?”玉笺心里一紧,几步上前,“你这是怎么了?”
烛钰沉沉地看向她。
喉咙滚动,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扼住了脖颈,须臾没发出声音。
可不过片刻,他就松开手,面上神色恢复如常。
像是刚刚的异状只是她的一个错觉。
玉笺有些茫然,看到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表情隐隐带着异样的满足,“担心我?”
“……”她不明所以,点头。
烛钰握住她的手腕,安抚一般,“我无事。”
顿了顿,他意味不明道,“有人日后会比我伤得更重。”
玉笺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就把感谢的话又说了一遍。
“大人,多谢你还黛眉自由身。”
“不必言谢。此处……你安心住下便是。”
烛钰状态不太好,跟她说着话,却有些出神。
嗓音也微微带了些沙哑。
去过一趟凡间,玉笺对烛钰莫名生出了几分亲近。
毕竟他不仅为她置办了大宅子,还曾陪她一同挖过夏笋采过秋藕。
先前听过的敬称让她一直耿耿于怀,于是便在烛钰面色恢复了一些后,便主动开口问道,“大人,您在天上具体是做什么差事的?”
这问题问得有些突兀,但烛钰却听懂了。
他含蓄答道,“不过掌管一些寻常事务。”
玉笺试探着接话,“那大人定然是一位大官。”
烛钰语气谦和,“尚可。”
玉笺犹豫片刻,还是诚心诚意追问,“那……具体是管哪些事务的呢?”
烛钰略作斟酌,缓声道,“管理其他天官。”
门外垂手静立的鹤拾,“……”
其他天官?是指整个天族吗?
可就在这时,殿外又悄然落下一道身影。
烛钰敛下眸光,看向身旁的玉笺。
语气温柔低缓,“你先下去休息吧,晚些时候,若是你想见我,我自会去寻你。”
玉笺知道他另有事要做,便不多言,点头起身离去。
直至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外长廊尽头,烛钰才缓缓收回目光。
鹤仙步履急促地踏入殿内,俯身禀报,“陛下,下界的魔气……都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