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一次,那缕神识撞上一堵无形的墙,弹了回来。
烛钰掀开眼皮。
略微感知,才发现整座院落不知何时已被布下了极强的禁制结,密不透风。
几乎不用想,就知道这是玉珩的手笔。
在玉笺踏出房间的一瞬间将宅院锁住。
看来,他要去找她了。
烛钰眸色一沉,周身气息冷冽。
冷峻淡漠的面容上浮现出再无法掩藏的,被强烈激怒的神情。
窗外竹影微动,银眸少年无声落下,他一直守候在此,察觉到主人的愠怒,便现身前来。
“陛下,要去追吗?”
烛钰却闭了闭眼,强压下心头翻涌的躁动与怒意。
“不必去了。”
他清楚,鹤仙过去也不是玉珩的对手,不过是徒添损伤。
“你退下吧。”
鹤仙颔首,极轻微的松了口气,“是,陛下。”
烛钰出身高贵,早已习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被人这样屈辱的困住还是第一次
他胸中戾气横生,指节用力到泛白,须臾后缓缓松开。
他反复告诉自己,无妨,玉珩不会伤害她,即便他卑劣的跟上去,想要趁虚而入也无妨。
毕竟,这些时日的相处,玉笺已与他亲近了许多。
他们是两情相悦……
怎么会无妨!烛钰眼中涌上滔天的怒火,带着杀意。
骇人的冷气在窄小的屋舍内弥漫,气氛凝滞。
他失而复得,好不容易才让懵懂的玉笺重新亲近自己,每一步都谨慎,极为珍重。
此刻玉珩意图不明,烛钰心绪如同被放在火上细细煎熬。
另一边。
山路在魔气的浸染下,失去了原本的土色,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深褐,踩上去绵软而潮湿。
玉珩隐在云雾之后,跟随着前面人的身影缓步走在山道上。
目光静静地追随着她。
他看着玉笺踮脚去够岩壁上的野果,发丝被山风吹的轻轻摇晃。
温度得宜,难得晴天,她眯着眼仰起头,玉珩不自觉地抬指,她周身躁动的山风便温柔的起来。
只是晴朗的只有这座山头,若是她站的足够高,就会发现数里之外,仍是一片阴雨绵绵。
玉笺对此浑然不觉。
她寻了块平整的青石坐下,从袖中掏出刚采的野菜瓜果,低头细细整理。
玉珩袖中的指节微蜷。
若他此刻现身,不知道她会不会害怕。
或许会。
他良久没有挪步。
只是很小很小的抉择,他却觉得分外艰难。
玉珩想,是他不敢。
他时常分不清自己是谁。
是云桢清,还是玉珩?
他以玉珩的身份存活了数千年,却比不上云桢清那二十几载的鲜活。玉珩终年困于镇邪塔内,灵霄殿中,而云桢清踏过山河,看过人间烟火。
他心底那点愠怒与嫉妒,不止是针对烛钰。
就连从前那个曾与她真心相伴的云桢清,享过人间岁月的自己,如今也成了他嫉恨的对象。
玉笺从岩上跃下,怀中“咔嗒”一声滚落一枚山果。
她伸出手,还没有碰到,便见那果子骨碌碌滚到不远处,撞上一只月白色鞋履,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拾起来。
一位雪衣男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自己面前,将朱红的果实递还她掌心。
“多谢公子。”她接过来。
对方嗓音清冷悦耳,“不必言谢。”
玉笺抬起头,看过去。
看见斑驳树影之间,站着个一身雪色的男子。
那人生着一张极隽美的脸,眼瞳颜色浅淡温柔,鸦黑睫毛低垂,皮肤苍白干净得仿佛一幅氤氲开的水墨。
他应该不是村子里的凡人,倒像是误入人间的山灵。
她怔怔望着那张陌生的脸,胸腔里,陌生的鼓点咚咚直跳,不由困惑地按住心口,感觉手心下的地方在阵痛。
接过山果,玉笺刚要转身离开,却听他缓声接了下半句。
“你是我夫人,自当如此。”
她脸上终于出现了惊讶的神色。
对面的人眼中氤氲着淡淡雾霭,纤长的睫毛微微垂下,笑容很浅,“好久不见,小玉。”
只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寒暄,可她的思绪却无端一滞,像无风的静湖忽然泛起波澜。记忆像是起了滔天巨浪,蛮横地冲刷向她,将已经知晓的过往冲刷得模糊不清。
……她好像见过这个人。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玉珩。”那人嗓音温和的说,“你也可以叫我云桢清。”
就是一个新雨后的山中,寻常的午后。
玉笺坐在小溪边的青石上,低头看着小筐里新采的果子,听对方将前尘旧事娓娓道来。
那些在她听来无比陌生,可心中却隐隐觉得共鸣的过往。
玉笺不记得他。
但他记得玉笺。
玉珩然后告诉玉笺,他是烛钰的师尊。
且与她做过两次夫妻,一次在人间,一次在无尽海之上。
安静听完后,玉笺良久没有说话。
玉珩温声开口,“有什么想要知道的,但问无妨。”
迟疑了一下,她开口,“所以,你就是烛钰的师尊?”
玉珩微微一怔,抬手的动作也停顿在空中。
没想到她竟然先问了这个。
“是,曾是。”
玉笺仰起脸问,“那你说的人间,还有无尽海边的那些事,烛钰知道吗?”
那一刻,玉珩的心被微妙的涩意填满。
这不过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
山风拂过她沾着草屑的发梢,他望着眼前这个忘却前尘的妻子,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她闯入泥菩萨庙,将本来已经不做求生的打算的他救下,与他行了亲密之礼。
她曾也疼惜他,维护他。
现在变成了另一个人。
“他不必知道。”玉珩拂去她发间落花,“你我之间的种种,岂容外人窥探。”
第460章 洗手作羹汤
玉笺抱着膝盖坐了很久,才从玉珩的话语中回过神。
玉珩知道她一定会有许多疑问,耐心的等着她开口。
片刻后,听到她小心翼翼地问,“你既然是烛钰的师尊,那是不是可以救他?”
玉珩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厌烦与抗拒在心头翻涌,却在对上她的眼睛是变成无奈与叹息,无法说出拒绝的话。
烛钰说得对,这一局是他赢了。
她记得他,且只记得他。
他终只能放轻了声音安抚,“我试一试。”
玉珩不愿让这重逢的第一面,在她心中留下瑕疵。
可饶是这样说了,她还是微微蹙眉,有些警惕的看着他。
玉珩问,“怎么了?”
玉笺问,“你真的是烛钰的师尊啊?”
“曾经的。”玉珩纠正,随后颔首,“绝无虚言。”
“那你为什么一点也不心疼他?”
……
玉珩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玉笺迟疑片刻,眼底满是困惑,“我说他伤得那样重,你都没有反应,做师尊的为什么不心疼徒儿呢?”
不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吗?
这人看着不像。
玉珩陷入沉默。
在他所有设想中,都没有将自己要心疼烛钰这一条纳入考量。
玉笺后退一步,警觉性很好,可玉珩心口却觉得很堵。
他压下那抹不适,嗓音依旧温柔,“玉笺不必着急。烛钰乃先天烛龙返古圣体,即便无人相助,也能自行吸纳天地灵气愈合。”
“但殿下说他好不了,”玉笺说,“他说正因为是先天灵体,才无法自愈。”
玉珩却柔声说,“信我。”
玉笺心头忐忑,还要说什么,却被他打断,“先不说旁人了。”
玉珩见她神情始终平平淡淡,似乎对他们的过往不甚感兴趣的样子,忽然鬼使神差的开口道,“我也受伤了。”
玉笺闻言转过头看向他,不明白他这话的用意。
玉珩继续说,“我以为你被困在天宫,前去救你时,受了伤。”
说完这话,他目光淡淡,落在她脸上,眼中却露出隐秘的、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期待。
却听到玉笺诚心诚意地说,“我不会看病,既然受伤了,就快去找个大夫医治吧。”
一阵沉默后,玉珩低声说,“伤得不重。”
顿了顿,他又道,“我们曾经也这样长久的相处过,我知你的一切喜好,我还在人间寻了几处宅院,应当都是你喜爱的,依山傍水,临近繁盛城池,既可避世,亦能随时去你喜欢的酒楼茶肆。”
这话终于让玉笺提起些许兴趣,但她仍面露为难,“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玉珩体贴道,“我可以带你去我们以前住过的地方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