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笺摇头,“现在不能去。殿下还伤着,我不能离开他。”她迟疑片刻,垂下眼睛,“而且,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些我都不记得了,可我和殿下,我们两个已经……”
“先别说。”玉珩忽然打断她。
玉笺抬眼看去,见他垂着眼帘避开视线,面孔似在褪去血色,变得怔忪苍白。
喑哑地呢喃着,声音很轻,“无论你要说什么,都先别说。”
玉笺只得安静下来。
两人相对无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言的尴尬。
最终,还是玉笺先动了。
她拎起脚边的小竹筐,低声道,“我该走了,不能回去太晚,殿下还在等我。”
玉珩没有出声挽留,只是看着她离开。
而后,他起身,一直在玉笺不远不近的地方,如一道沉默的影子,跟在她后面。
玉笺蹲下身在草丛间寻觅,小心翼翼地挖取着几株野草,看样子是当作了野菜。玉珩远远望着,目光柔和。
从前在一起时,这些琐事从来都是他一手包办,她认不全这些山野植株,也是自然。
刚剜出来的菜根上带着泥巴,玉笺拿到旁边的小溪边仔细清洗,然后将洗净的野菜放入筐中。
就在这时,溪边银光一闪,一尾肥美的鱼毫无预兆地跃出水面。
玉笺的视线刚被吸引过去,就看到那鱼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吊着跳到上岸来,啪嗒啪嗒地在草地上挣扎。
她吓了一跳,小声惊呼了一下往后退。
那鱼蹦跶几下,忽然没了动静。
正紧张时,玉笺身旁投下淡淡的影子。
玉珩在她身侧俯身,声音放得轻缓,“我来吧。”
她不由得一愣,一时间有些看不懂。
“你要做什么?”
“小玉想尝尝吗?”他问。
玉笺看着不染尘埃的谪仙模样的玉珩,一时反应不过来。
“现在?在这里?”玉笺犹豫,迟疑地环顾四周,目光落回他身上,带着难以置信,“你做?”
他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嗯,我来。”
就见这位看起来应该不染尘埃,高居云端的谪仙,真的挽起衣袖,做出一副要在这山野溪边为她洗手作羹汤的贤夫模样。
玉笺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玉珩抬指之间,叠好的干草便“噗”地一声燃起橙红色的火苗。
他俯身,将几根洗净的枯枝架在溪边石上,动作不疾不徐,不多时便在潺潺水声旁搭好了一个简易却稳固的烤架。
“你……”玉笺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到嘴边的制止变成了,“你真会啊?”
“嗯,会的。”玉珩抬眸看她,温声说,“小玉或许不记得,这世间,我最懂你喜好。”
那些动作他做得得心应手,与空灵出尘的外表极为割裂。
玉笺被吸引过去,挪到他身边。
“你知道怎么烤最好吃吗?”
玉珩点头,“略知一二。”
“烤鱼要去腥的……”
“我知道。”玉珩抬眸,目光沉静,“我还知道你喜欢吃这些东西时喜欢淋少许麻油,花椒要细心挑净。你喜欢香气,却不喜咬到花椒。”
玉笺怔怔点头,“你说得对。”
玉珩微微垂首,谦虚道,“是小玉从前教得好。”
溪边火光跃动,玉笺采来的浆果被他仔细塞进鱼腹中用以调味,每一个动作都透着熟稔。
她的注意力从他手上,移到他脸上。
火光在他清隽的侧脸投下温柔的阴影。
玉珩眼中氤氲着淡淡水汽,那张清冷的面容因着这份专注,染上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她以前和他做过夫妻?
玉笺茫然的按住心口。
垂眸片刻,玉珩再抬眼时已换上温和神色,“无妨,想不起来便不想了。”
他轻轻接过她手中的野菜,“我们来日方长。”
……
另一边,烛钰望着渐渐暗沉的天色,心中隐隐有不悦,更多的是不安。
今日玉笺回来得比平时晚了许多,他可以肯定,是玉珩使了手段,两人此刻应该在一起。
偏偏阵法牢固,他伤势未愈,无法破阵外出寻找。
第一次,他如此痛恨自己受伤的事实,连带厌恶天上那群酒囊饭袋。这样想来,天宫坠毁,算是玉珩做的唯一一件好事。
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心里那份不悦与不安愈演愈烈。
许久之后,门外终于传来响动。
玉笺回来了。
烛钰见到她独自一人进入院落,暗暗松了口气。
却见她一回来就忙忙碌碌,便极力放轻声音,温和的问,“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迟?”
玉笺背对着他,语气与平常没什么异样。
“外面的云霞好看,就多看了会儿。”
这明显敷衍的说辞让烛钰心下一沉,他注意到玉笺唇周有些发红,像是吃了什么辛辣之物。
但他选择不再追问。
不愿让两人刚缓和的关系在质问中僵硬。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似乎各怀心事。
片刻后,玉笺忽然转身,看着烛钰说,“殿下,我今天遇见一个人,他说,是你的师尊。”
第461章 凡俗
第二日清晨,玉笺正要出门,手腕却被烛钰从身后轻轻握住。
她下意识地绷紧身体,回过头。
门外透进来的晨光驱散了一室昏暗,映亮烛钰苍白的脸。
“殿下。”她低声喊。
烛钰自然也注意到了玉笺的紧绷,和她被自己拦下后下意识朝门外看去的那一眼。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他有片刻的晃神,脸上的血色也在这一瞬间褪去。
他记得以前,玉笺看见令她害怕的人或事,或是想要遮掩什么,不想修炼想逃避功课时,也是这样的神情。
……而如今,她想要隐瞒与躲避的人,却成了他。
只是一天而已,玉珩真是好手段。
从昨夜至今晨,烛钰无数次尝试将神魂分离出去,却一次次被封禁之术撞击回来。
他不在乎自己是否会因此受伤,只要能跟随在玉笺身侧护她周全,他都不在乎。
可是现在,他要看着她一步步走出自己的世界,却无能为力。
烛钰此刻心里的烦躁,以及因为玉珩出现而翻涌的怒火,都在玉笺躲闪的眼神中像被一捧冰水当头浇下,瞬间只剩一片冰凉。
他收敛起所有情绪,尽量不让自己太狼狈,如往常那样松开手,神色温和,
“别走太远。夜晚寒凉,回来路上慢一些,不必太匆忙。”
他克制住自己想去看她表情的念头,转过身,平静坐在桌旁。
像这些日子里每一次她离开时一样,在这间屋子里做的最多的,就是等待她回来。
屋檐之上,隐匿身形的白鹤如往日一般敛翅静立,镇守屋舍,为主上护法。
片刻后,房门推开,鹤捌看见玉笺走出来,身影消失在院落门外。
正待他凝神继续巡视周遭之际,却听得屋内猛然传来嘭的一声巨响。
鹤捌顿时惊觉不对,急急飞身落下。
跪地恭声道,“陛下。”
“无碍,不必进来。”
屋内,烛钰嗓音冰冷。
门缝透出屋内一地狼藉,那些施了障眼法的金桌玉床碎落满地,灵气四散。
再抬头,鹤捌看见一向喜怒不行于色,永远波澜不惊的天宫君主,此刻面容冰冷死寂,一双眼中翻涌着骇人的阴翳。
像是在……妒火中烧?
念头刚起便被鹤捌压下。
荒谬。
一定是他一时错觉。
他跟随主上三百余年,比谁都清楚陛下的冷静与倨傲。
让这样一位天之骄子,如凡夫俗子一般因为小情小爱而嫉妒发疯,狂怒失态?这不是陛下会做的事。
鹤捌刚压下念头,正欲退下,却又被天君喊住。
“你去章尾山,”
烛钰声音淡漠,面上神色从冷峻一点一点变成神经质的平静,垂下的睫羽遮掩住眼底深深的疲倦和绝望。
“替我取一样东西回来。”
……
玉笺走出门时,还在缓慢的想,殿下刚才想说什么?
为什么到了最后没有说出口?
走出院落,不远处的树下静立着一人。
深秋的天气有些寒凉。
山道上有风拂过,树叶发出簌簌的声响。铅灰色的天空阴沉沉的,像是随时都会落下雨来。
玉珩仙君的皮肤很白,细腻温润,如同玉石一般,墨色长发由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
站在山道之上,像是守护天地的一方山神。
看见玉笺走过来,他缓缓弯唇,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你来了。”
浅色的瞳仁干净得像一弯可以映出天地的湖泊。
玉笺缓慢地眨了一下眼,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面对这样的目光。